穿过聚光灯后丨“职场性侵认定工伤案”当事人崔丽丽:案发三年后逐渐走出阴霾,开始直播连麦转型“职场导师”
来源网站:www.163.com
作者:极目新闻
主题分类:劳动者权益事件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工伤认定, 直播, 职场, 生活, 维权, 极目
涉及行业:服务业
涉及职业:白领受雇者
地点: 浙江省, 天津市
相关议题:性骚扰, 工人仲裁/起诉, 工资报酬, 压迫行为, 工伤/职业病
- 崔丽丽在杭州出差期间遭公司实控人王某性侵,之后因创伤后应激障碍无法正常工作,却又被公司以“旷工”等理由解除劳动合同。
- 她向天津市津南区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因性侵造成的精神伤害被认定为工伤;公司提起行政诉讼后,法院驳回其诉求,维持工伤认定。
- 工伤认定后,崔丽丽继续与前公司处理劳动争议,诉求包括停工留薪期工资、工伤医疗费、一次性伤残待遇、加班费和未休年假工资等。
- 性侵和后续诉讼让她难以回到原来的职场,酒店、出差、客户和商务宴请等工作场景都可能重新触发创伤反应。
- 今年夏天起,她通过直播连麦解答年轻女性的职场困惑,并表示希望未来参与企业防范性骚扰机制和职场安全相关公益工作。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极目新闻记者 李迎
9月23日这天,崔丽丽原以为自己会再次感到不适。
三年前的同一天,她在杭州出差时遭公司实控人王某性侵。此后,这个痛苦的夜晚不断以各种方式回到她的生活里,她频繁失眠、做噩梦。梦里,她反复寻找自己的鞋,想要逃出那个房间。
但今年9月23日,她照常起床、做饭、健身,晚上打开直播,和网友聊天。一天过去,她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紧张和不适:这个日子第一次只是日历上普通的一天。
过去三年,王某因强奸罪获刑四年,而崔丽丽被公司以“旷工”等理由解除劳动合同。后来,她因性侵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被认定为工伤,双方围绕劳动关系和工伤待遇几次对簿公堂,她也因此从年薪百万的销售总监,成为公共事件中的“职场性侵受害者”和“工伤认定当事人”。
创伤、漫长的维权和后来的网络暴力,让崔丽丽离开了原来的职场,也一度让她退出网络。今年夏天,她开始直播,回答网友们关于工作、选择和职场关系的问题。事发三年后,那些她曾经想要远离的职业经历,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生活里。崔丽丽还在等待案件最后的结果,同时,她也开始尝试回答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维权之外,她想要怎样的生活?
“普通的生活”
现在,崔丽丽开始尝试过一种普通的生活。
早晨6点,她起床做饭,送女儿上学。上午健身,蹬单车时她架起手机,一边运动一边直播,当天气合适时,她就和丈夫骑自行车出去转一圈。
晚上8点半以后,是另一段固定的直播时间。今年8月,崔丽丽开始以直播连线的形式解答网友的职场问题。直播间的观众大多是初入职场的年轻女性,有人问工作怎么选,有人不知道该怎样和领导相处,也有年轻女孩讲起自己在办公室里遭遇的不公平。崔丽丽听完,会根据自己过去做公司高管的经验给予分析和建议。
在遭遇性侵三年后,她重新开始频繁说起“职场”,而这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难想象。
崔丽丽在直播(极目新闻记者李迎摄)
2023年9月,时任天津德科智控销售总监的崔丽丽赴杭州出差,在一次商务宴请后遭公司实控人王某性侵。次年4月,王某因犯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此后,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无法正常工作的崔丽丽又面临公司以“旷工”等理由解除劳动合同。她随后向天津市津南区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2024年12月,她收到《认定工伤决定书》,因性侵所受伤害被认定为工伤。公司对此提起行政诉讼。2025年7月,法院驳回公司诉讼请求,维持工伤认定决定。
随着媒体报道,她开始进入公众视线:“职场性侵受害者”“PTSD患者”“工伤认定当事人”,这些标签开始和她的名字一起出现。她实名接受采访,面对镜头,一遍遍讲述性侵发生之后的治疗和维权。她曾说,刑事判决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勇气”,工伤认定则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活得更有尊严”。
崔丽丽的工伤伤残证(图据受访者)
但在聚光灯之外,创伤严重影响着她生活。性侵发生后,崔丽丽首先感受到的是羞耻,失眠和噩梦频繁出现,她去医院精神科开药,却不敢告诉医生真正发生了什么,只说自己工作压力太大。“那时我不敢说,觉得太丢人了。”
直到申请工伤,需要对精神伤害进行诊断,她才不得不在医生面前重新讲述那段经历。第一次接受专家会诊时,崔丽丽几乎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人,“好像我是犯罪的人一样。”羞耻也伴随着反复的自责,她一次次追问自己:为什么要参加那场商务宴请?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危险?
每天早晨睁开眼,被伤害的场景几乎都会自动成为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由于PTSD,她的身体一直处于警觉之中,她曾出现明显的失声和躯体化反应,谈及被性侵的经历时,她会太阳穴发紧、身体发抖;每次在街边看到酒店的招牌,她也会心口刺痛。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
时间在她的生活里呈现出不同的进度,一边是刑事判决、工伤认定、行政诉讼;另一边,她需要与创伤斗争,处理失眠、恐惧、身体疼痛,以及那些不受控制闯入脑海的记忆。崔丽丽说,她一度认为,这件事可能会跟自己一辈子。“那时,我很悲观,觉得自己到死都没有办法释怀。”
回不去的职场
但过去的职业生活,并没有彻底从崔丽丽身边消失,而职业带给她的创伤也比想象得更深、更难以消除。
出事后,她以前的一位领导曾找过她,请她帮忙给来访的外国客户做两天翻译。翻译是崔丽丽刚进入职场时做过的工作,她对此很熟悉,但重新进入工作场景还是让她胸口发闷。那一天,她撑着完成了工作。临走时,在电梯里碰见一个男人,对方看到她,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崔总。”
崔丽丽看着他,没有认出来。对方以为她忘了,报出自己的名字,她站在那里,脑子仍然一片空白。过去十几年,“崔总”是她在工作中最熟悉的称呼之一。做汽车零部件销售时,她长期出差,跟客户、跑项目,深圳、长春、武汉。哪里有车企,她就往哪里跑。那时,她的手机几乎24小时开机,她习惯了这样的工作。
崔丽丽在庭审前接受采访(极目新闻记者李迎摄)
但那一次,她连曾经的客户都认不出来。“我完全不认识我以前的客户了,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她说。
崔丽丽说,直到现在,她还是害怕见过去的同事和客户。她担心别人知道她遭遇性侵以后,带着“性侵受害者”的滤镜看她,她也害怕和曾经的同行再见面时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安慰。
2024年,一家上海的同行企业找到崔丽丽,希望请她担任营销负责人。对方提出,如果她愿意,可以带着全家搬到上海。
从外部条件看,这几乎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崔丽丽拒绝了。“我连我自己都救不过来,我怎么去帮别人救市场?”她对丈夫说。
丈夫张毅为这件事失落过。他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妻子在汽车行业做了十几年,好不容易走到管理岗位,那些经验、人脉和能力并没有消失,他曾经希望妻子抓住机会重新开始。他还想过,一家人换一个城市生活,离开原来的环境,也许能够重新开始。
崔丽丽自己也很难说清楚,究竟是害怕,还是她已经不想再过从前的生活。她说,那时的自己还没有能力承担一份营销负责人的工作:杭州不敢去,过去经常出差的城市不愿意去,酒店、客户、商务宴请,这些曾经再普通不过的职业元素,都可能和创伤重新发生联系。
三年后,崔丽丽谈起过去的工作,仍然记得行业里的许多细节:她入行时,合资车企正处于快速发展的时期,后来又亲历自主品牌逐渐成长,她也从外企到了民营企业。她说,自己的职业经历几乎和中国汽车行业那十几年的变化同时发生,“我都见证了,也参与了,也付出了很多,我很舍不得。”
网暴的阴影
2025年9月23日,性侵发生两年后,崔丽丽再次穿上事发当晚的衣服和鞋子,走进天津市津南区人民法院,和前司就劳动争议一事对簿公堂。
她穿的是一件花色衬衫和一双黑色平底鞋。在庭外接受采访时,她把它们称作自己的“战袍”,她想表达,女性遭受性侵与穿什么衣服无关。
工伤认定并没有终结崔丽丽与德科智控公司之间的纠纷。2025年3月,劳动仲裁裁决前公司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并支付停工留薪期工资113万元。公司不服,提起诉讼,崔丽丽也就部分诉求起诉。9月第一次开庭,她提出要求德科智控赔偿停工留薪期内自己的工资,及此前未发放的加班费、带薪年休假、未休假工资等共计约200万元;同年12月,她被鉴定为工伤十级伤残。2026年4月23日,案件再次开庭审理,她提出包括停工留薪期工资、工伤医疗费、一次性伤残待遇以及解除劳动合同相关责任等13项诉请,共计250余万元。四个多小时后,庭审结束,案件没有当庭宣判。
一次次进入法律程序,也意味着一次次重新靠近创伤。崔丽丽说,工伤认定之后,前公司提起行政诉讼,她的状态一度比事发第一年还要糟糕,第一年,她更多感到麻木,到了第二年,麻木变成愤怒。最严重时,心脏会突然刺痛,侧躺时也觉得胸口受到压迫,喉咙有时像扎着玻璃,有时又像堵进一团棉花,无法正常说话。她接受脱敏治疗,但案件诉讼仍在继续,心理医生告诉她,准备证据、出庭、再次见到与前司有关的人,都可能重新触发身体反应。
2025年9月,第一次庭审后,崔丽丽和家人迎来了大规模的网络暴力。开庭后,她穿着事发时衣服出庭的照片被大量传播。不久,一段她此前回击恶意留言的视频也在网上流传,部分网友截取其中“2000万加法办”的表述,质疑她的维权动机。崔丽丽后来解释,这句话源于王某被捕后检方向她征询是否愿意出具谅解书,她以一个对方难以承担的金额表明自己坚持追究刑事责任。随后,攻击从案件本身延伸到她的外貌、人格和家庭,有人称夫妻二人“做局”,甚至有人制作侮辱性的合成图片。
网暴最严重的一段时间,崔丽丽重新开始害怕出门,她经常做噩梦,梦里,她躺在臭水沟里,脸上爬满了苍蝇、蚊子。一个晚上,她觉得熬不下去了,一次吞下6片劳拉西泮片(抗焦虑药物)。凌晨,丈夫发现不对,走进她的房间,用力摇醒她,看到妻子吞药,张毅感到着急、后怕还有对网暴者的愤怒,他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当时他和我说,你要是死了,他们只会高兴,然后迅速把你忘记。”崔丽丽回忆。
崔丽丽和丈夫在庭审前接受采访(极目新闻记者李迎摄)
张毅让崔丽丽断掉网络,他对妻子说,“你的任务就是治疗、锻炼,其他的我来。”从2025年10月底开始,张毅把大量时间花在取证上,将账号评论区里的辱骂、不断涌入的私信,以及他们认为涉嫌造谣的视频,逐条截图、保存、分类。张毅说,他希望让网暴者付出代价。
在意志最消沉时,是心理医生的话点醒了她。心理医生告诉她,“丽丽,如果今天站出来的不是崔丽丽,是王丽丽、李丽丽,你想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处境?”崔丽丽说,那句话让她意识到,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这一切。
2026年4月,再一次庭审时,崔丽丽在法庭外说,他们准备就网络谣言和网络暴力提起刑事自诉。在采访中,崔丽丽告诉极目新闻记者,目前,他们仍等待劳动争议案的结果,等这一案件告一段落后,再集中精力进行针对网暴的维权。
今年5月,崔丽丽结束了这一阶段密集的创伤脱敏治疗。治疗时,她需要重新面对那些过去无法触碰的场景:回忆发生过什么,辨认当时的情绪,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进行眼动或身体刺激,再一次次给痛苦程度打分。“我一次次回到创伤场景里,去反复回忆当时的感受,有时会大喊、大哭。这个过程很消耗体力,有时一次治疗结束后,她累到什么都不想做。
直到最后一次,心理医生再次让她面对那个曾经伤害她的人。崔丽丽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强烈的反应了,“我发现,他再也影响不了我了。”
“三年过去了,我不能一直沉湎在过去的创伤中,那个人都要出狱了,而我还困在原地,这不对。”崔丽丽说。
维权之外的生活
每晚9点左右,是崔丽丽固定的直播时间。
起初,这并不在她的计划里。今年7月底,她第一次打开直播,过去近三年,她几乎中断了原来的社会交往。她想开启直播,找人说说话,没想到直播间里渐渐有人开始向她提问:刚毕业应该怎么选工作?和领导发生矛盾怎么办?性格内向怎样在公司表达自己?后来有人提出,能不能直接连麦?
8月中旬,崔丽丽开始固定和网友连麦,每晚聊两三个小时,接着,白天健身时她也开着直播,有时一天最多播四五个小时。
连麦的人带来各自的职场困惑。崔丽丽很少替她们做决定,她给网友分析着不同选择可能带来的结果。她说,她把自己放在“大姐姐”的位置,给对方一些实际的建议,也会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直播连线在某种程度上治愈了崔丽丽。过去做营销,她习惯用业绩和收入衡量自己的价值,“我一定要是收入最高的,我一定要奖金拿得最多,那样才能证明我足够优秀。”而在工作中断后,她一度不知道维权之外还能做什么,“维权完了以后,我到底还有什么样的价值?我找不到。”
而直播给了她另一种答案。她发现,过去17年的职场经验仍然有人需要,有人听过她的建议,隔一段时间又回来连麦告诉她进展,她把这种“回访”看作认可。相比过去,她不再在意“到底能挣多少钱”,她开始在意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有价值。
这种变化,也让她开始重新设想维权结束后的生活。对于未来,崔丽丽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她想面对面和100名来自不同职业的女性对话,倾听她们的故事;等案件告一段落,她也希望有机会走进企业,帮助企业建立防范性骚扰的机制;她还想走进校园,在年轻人真正进入职场以前,给他们做公益职场安全第一课,让他们知道如何防范、保护自己,“我认为防范其实从年轻人做起是最有利的。”
张毅也发现,直播以后,妻子的状态好了很多,她开始出门、接送孩子放学,每天早上起来给家人准备早餐。尽管,现实的压力并没有消失。张毅说,因为持续维权,他和妻子的工作都停了下来,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安排,目前还没有确定答案。案件仍在等待裁决,为了让之后的生活重启,他们需要一个结果。
9月23日,是性侵事件发生三年的日子。崔丽丽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她原以为自己会再次感到紧张或不适,但这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照常生活、直播,直到一天过去,才发现这个曾经特殊的日期只是普通的一天。就像那件她曾穿去法庭、称作“战袍”的外套,如今也被收回衣柜,重新变成了一件普通的衣服。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张毅为化名)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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