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女工“开麦”,讲述“最孤独职业”里的人生百味
来源网站:news.qq.com
作者:南方周末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家政女工, 家政工, 家政服务, 孩子, 北京, 服务, 家政, 姐妹
涉及行业:居民服务/修理/物业服务, 服务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北京市
相关议题:
- 家政女工长期隐身于家庭幕后,常因社会偏见而隐瞒职业身份,普遍感受到职业孤独和缺乏尊重。
- 家政女工在工作中需要不断倾听和回应雇主需求,个人情感和自我表达常被角色遮蔽,心理压力较大。
- 家政女工群体普遍经历家庭压力、经济负担和社会歧视,许多人为家庭生计独自外出务工,面临亲情与职业的双重挑战。
- 家政女工通过互助组织获得情感支持和职业成长,分享经验、互相理解,有助于提升自我价值和归属感。
- 家政女工在职业技能和综合能力上不断提升,但在争取外界认可、尤其是亲人认同方面仍面临较大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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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作为保洁场景的生态负责人,我做到了集团级环境卫生赛道的全域运营……”
“之前我是美术老师,现在我是一名家政工。老师是服务孩子,家政工是服务孩子的家。我这等于是服务到家了。”
“同样是做家务,怎么从在自己家干到去别人家干,一下就从家庭妇女变成了独立女性呢?”
2025年秋的一个周末,在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下称“鸿雁”)的组织下,一场别开生面的家政女工脱口秀在一家酒吧“开麦”。这些长年隐于家庭幕后的女性劳动者拿起话筒、走上舞台,将日常的苦乐和职业的偏见,化作幽默和自嘲的段子。
聚光灯下,有着13年家政工作经验的卢红第一次“挺直了腰板”,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酸甜苦辣,让全场大笑又深思;也是从这一刻起,她才坦然地在社交媒体上承认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名家政工。
2015年,家政服务员被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标志着家政服务行业逐步迈向规范化和职业化。相关统计显示,我国家政服务从业人员已超过3000万人,家政企业达一百多万家。
卢红来自哈尔滨,在老家当过幼儿园老师、开过餐馆,这些经历都成了她做家政工的注脚。这些年,她在北京靠双手撑起了远方的家,特别是新冠疫情期间,她的收入几乎成为家中唯一稳定的经济来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卢红对亲友隐瞒了自己的工作。“社会对这个职业的歧视是根深蒂固的,觉得这是伺候人的低级工作。一些关于家政工的负面报道也造成了很多的误解和不认可。”
卢红认为自己从事着“最孤独的职业”,“好的”“是”“行”是她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即便是聊天,主题也永远围绕着对方:“您想跟我说啥?”而非“我想说啥”。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倾听”与“回应”中,那个鲜活的“卢红”,不知不觉地被遮蔽在“家政工”的角色帷幕背后。
转变发生在2023年。孩子大学毕业出去工作,卢红周末空出大把时间,她开始有规律地来鸿雁参加活动。起初总是躲在角落,后来在大家的鼓励下,她慢慢尝试敞开自己。“在鸿雁,没有秘密,好多姐妹聊着聊着就鼻涕一把泪一把,那种寄人篱下的感受谁能体会?有些事情我跟老公和孩子都不会提,但可以跟姐妹们倾诉,因为这种痛处大家都有,能互相理解。”在卢红和姐妹们心中,鸿雁是家政女工的“娘家”。
鸿雁的创始人梅若十几年前开始接触家政工群体,她发现这是一个被认为没有尊严、没有价值的职业,“她们自己也感到羞耻。”梅若想改变现状,希望有一个地方能让这些女性劳动者聚在一起,彼此看见、互相帮助,度过工作中甚至人生中的困难时刻。
传统的家政行业培训常常聚焦于可见的“技能”,但在梅若看来,家政工的职业培训应是一种更为全面的“成人教育”。从家乡来到大城市,她们面对的是巨大的文化差异。传统培训所缺失的,恰恰是现代家政服务最需要的维度:人际沟通、心理支持、绿色环保的家居理念……创立十年来,鸿雁提供的服务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提升这些女性劳动者的自我价值和城市归属感,重建生命的尊严。
“家政圈”流传着一句话:没有故事的人不会选择做家政。
40岁那年,桂海秀与丈夫离婚,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当时,大女儿未满20岁,大儿子刚刚入伍远行,而小儿子才六七岁。生活的重压让桂海秀没有时间沮丧,她给小儿子报了“小饭桌”解决课后照料,接送的任务则交给刚成年的女儿。把孩子们安顿好,她便独自踏上了开往北京的长途车。
桂海秀从时薪15元的小时工做起,辗转于写字楼的保洁工作与建筑工地的零活之间。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她一步步学习,最终成长为一名持证上岗、收入稳定的资深育儿嫂。
最初几年,她是“周末妈妈”。每周五下班后,她挤上长途夜班车赶回河北老家,周末将孩子们下一周吃的饺子、包子和馒头塞满冰箱,周日深夜再赶回北京。
有一次在老家,熟人得知她在北京做育儿嫂,话中带刺:“把自己孩子丢家里,去给人家看孩子了?”这句话像根针,刺疼了桂海秀,也激醒了她。“我出去给人家看孩子,是为了挣钱给自己孩子花。我凭双手劳动挣钱,没什么丢人的。”
近些年,孩子们各自独立,桂海秀终于卸下重担。她积极投身公益:参与护水活动、为养老院的老人包饺子、帮助农民工讨薪。她在脱口秀中分享了自己通过法律途径拿回雇主无理扣下的工钱的经历。当她说出“我拿回了属于我的400块钱,以及我的尊严”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大城市对家政女工而言,既磨砺她们的身心,也激发她们的潜能和自我意识的觉醒。
2022年,张蔚从甘肃来北京做家政,一直服务高端家庭。如今,她的“主场”是一处500平方米的大家,各项事务在她手中脉络分明。从客厅清洁到厨房整理,从家具摆件搭配到全屋智能管理和设备维护,她都能熟练驾驭。
刚到北京时,张蔚还是个连电动窗帘都要琢磨半天的“智能盲”,就连银行卡密码也是儿子帮忙设置的。这个大家让张蔚“脑洞大开”,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藏着那么多待解锁的可能。
张蔚曾是个小有名气的美术老师,擅长绘画和剪纸,但由于种种原因,她开办的美术班交不起房租,连给孩子交学费都很吃力。“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挣钱,只要是合理合法的。”46岁的她只身奔赴北京。
张蔚做第一份上户工作时,面对雇主的高要求,备感压力。第一个周末,张蔚回家政公司稍事休息,一位并不熟识的大姐随口问了一句:“你做得咋样?”她顿时泪流满面。大姐上前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的,很正常,我能理解。”
那一刻,委屈像潮水般淹没了张蔚,“在雇主家,不一定能得到尊重,有时还会成为撒气的对象。”
当天晚上,张蔚就要回到户上,途中经过一座天桥,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桥对面的大楼灯火通明,她站在寒冬的夜色里,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后来她把这种失落感写进诗歌:“这里的每一扇窗都不是为我而开,每一盏灯都不是为我而亮。”
将张蔚从低谷中托起的,是阅读与写作这两个多年的爱好。她沉迷于名人传记,从他人的人生中汲取力量和智慧,将之与自己的工作联系起来。“有人认为家政工作是一个底层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做。但我认为它是很有技术含量的,需要综合能力——除了做饭、打扫,还要有修养、懂审美、讲分寸、会沟通。你要把任何人都可以做的事做到极致,就得不断学习和进步。”
那段时间,张蔚加入了鸿雁。每逢周末,她和大家围坐一圈,分享工作中的趣事和难题,还一起唱歌跳舞、做手工、包饺子、组织读书会。两三个月后,张蔚基本上不再哭了。半年后,她从“受助者”转变为“支持者”,用自己的经验去鼓励新来的姐妹。
从事家政工作四年来,张蔚服务过一些“高强压”家庭:室内全部白色,要求一尘不染;水池台面和漱口杯上不能留下一块水印;孩子的贴身衣物要反复冲洗;三个颜色不同但刻度一样的奶瓶分别用于早中晚,顺序不能有误……
张蔚起初对这些要求感到不适,但渐渐地,她学着换位思考,“我们在忍雇主,其实雇主也在忍受我们,比如我们做饭的口味、生活习惯、说话方式、表情、衣着等等。”想通了这一点,她的心态从被动承受转为主动磨合。她感激每一位服务过的雇主:“如果没有这些磨练,我现在不会做得这么好。”
家政女工要赢得外界的认可,远比想象中艰难,哪怕对方是最亲的家人。
2025年秋天,卢红站上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舞台——在联合国妇女署主办的论坛上,她作为家政工群体的代表,与北大教授、纪录片导演、人类学专家同台发声。那一刻,她觉得这些年的耕耘换来了认可。
活动结束后,她满怀骄傲地把新闻链接转发给身为高级工程师的父亲,得到的却是一句近乎敷衍的回应。卢红鼻子一酸,“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我爸那里得不到认可,特别伤心。”
当天下午,卢红发现那条新闻链接下面多了一个点赞的小红心——正是来自父亲。“能够得到我爸的肯定,对我来说非常欣慰。”她停顿了一下,“我又哭了。”
她知道,这种沉默的互动已经是父亲迈出的巨大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