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厂的边缘人写了一本被裁员指南
来源网站:news.qq.com
作者:南方周末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裁员, 进大厂, 做保洁, 大厂, 经历, 职场, 同事
涉及行业:服务业
涉及职业:白领受雇者
地点: 广东省
相关议题:裁员, 绩效考核, 离职辞退(包含遭到裁员或逼退)
- 张小满在大厂工作期间,经历了裁员、转岗和绩效考核压力,深刻体会到大厂提供的社会保障和安全感是许多人不敢轻易离开的原因。
- 她在职场中多次被边缘化,发现大厂内部考核和晋升机制对员工的性格和行为有很大影响,透明人往往难以获得晋升和加薪机会。
- 裁员过程中,张小满感受到系统性的职场秩序对个体的影响,员工的去留常被归因于个人问题,实际则与公司结构调整和考核规则密切相关。
- 她发现大厂内普遍存在工具化现象,员工之间因利益和绩效竞争,关系疏离,真正的友谊较为少见,合作成果也常因考核制度分配不均。
- 张小满注意到女性员工在面临裁员风险时,有时会被“善意”提醒选择战略性怀孕以保住工作,反映出现有制度下女性在生育与职场安全之间的两难处境。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张小满自觉不是个规划性很强的人。从记者、自由撰稿人、进大厂、被裁,到全职写第二本书,再到生育,每个重要的人生节点,她几乎都是凭本能做决定。“我想做的事,如果没有争取到,一定也会循环曲折,路走得弯弯绕绕些,然后做成。”
2019年从一家媒体离职后,张小满还是想写,于是北上,在一家杂志社实习。待了三个月后,她始终没有被真正接纳,又回到深圳,做了几个月自由撰稿人。
进大厂是2020年,“那时大厂工作还算好找。”招聘岗位的描述上写着:有优秀报道与文案作品;文笔扎实,能驾驭多种文风等等。给她推荐这个职位的朋友说,“这个岗位跟写作很有关系。”张小满很快写好简历,由朋友转交给需要招人的主管。
在她的天真想象中,那是一份有意思的工作——几万人在同一间公司共事,她或许要为里面的一些人写故事,又或许是,有机会记录公司的当下与过往,参与传记的书写。“但进去后,我其实在写新闻通稿,做自媒体广告投放,忙业务推广的事。”一件件具体而又琐碎的工作任务,跟真正的书写关系不大。
于是,她调整预期,写作被搁置一旁,“生存”成了第一要紧的事。她忙于应付大厂的考核体系、职场关系,还有被裁员的压力,终于觉得有些适应的时候,又迎来加薪失败。
在大厂的四年间,她常常试图从工作中摸索出意义,总是在“一天为什么如此漫长又如此快消逝”的后知后觉中懊悔自己浪费了什么,她几度被边缘化。
2023年冬天,张小满的第一本书《我的母亲做保洁》出版。当时,她跟我聊到新书写作的始末时说,这与在职场上感受到的优绩主义和被工具化不同。从母亲春香的讲述中,她感受到“每个保洁员都很鲜活”。倾听和记录母亲做保洁的经历,也让她暂时从工作中喘一口气。她极少吐露大厂工作的疲惫。在新书出版前几个月,她其实刚刚经历了被裁员又转岗成功的跌宕。
“心焦得很。”春香如此形容那时的女儿。
“现在呢?”我问。
“消静(陕西方言,平静)了。”春香说。
2023年夏天,张小满经历第一次裁员,春香觉得不公平,“我要去讨个说法!”被女儿劝住了。在春香眼里,大厂是一份“很好的工作”,高薪且体面。提到女儿的工作时,她总是很骄傲。张小满离职后,春香很长一段时间没跟远在家乡商山的亲戚提起这件事。“我妈爱面子。”
也是在离职后,独自去街道办办理“灵活就业”社保缴纳事项时,张小满才意识到,大厂曾经给予她的“社会保障”相当丰厚,很有安全感,“这套体系极具诱惑力,也是许多人不敢离开它的原因。”
但在大厂工作期间,她始终觉得自己很游离。“大厂会给每个人设置一套秩序,但我一直没有特别投入其中,一种微微的、毛刺一样的不舒服感始终伴随我的职场。”她语速极快——这是大厂经历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之一。
2024年夏天,在经历第二次裁员后,张小满开始写第二本书。她想找一个工位,同丈夫去南山华侨城创意园参观了几处办公楼,又因太贵而作罢。“你看,我还是会下意识依赖某种体系,才觉得能完成写作。”
她一边反思职业经历带给自己的思维定势,一边又熟稔地将之运用在生活中。新书是她离职后做的第一个项目,半年后,初稿完成。紧接着,她怀孕,修改书稿,女儿诞生。
2026年春天,《大厂小民》出版。在张小满看来,在大厂工作的四年,远比自己从事媒体的七年感受更多,也见识到人的多样性和体系的复杂。“做记者时,我写了很多社会新闻,那些死亡和暴力很残酷,但我来自农村,很早就经历或听说过这些。但在大厂,它筛选出的是世俗意义上的‘精英’,许多人和事,是我之前从未见识和接触过的。”
大厂总是流动的,不断有新人加入,不断有人离开。在聪明人云集的大厂里,不会争取、也不擅逢迎的普通人,如何应对职场种种?大厂是不是只有一条往上爬的路径?放弃这条主流路径,会怎样?我带着这些好奇再次见到张小满。她尚在哺乳期,穿一条棕色的宽松连衣裙在街边向我招手,整个人非常舒展。
离职前的悠长“假期”
还在试用期时,张小满就目睹过裁员。
被裁的女孩坐在她斜对面,有一天被总监叫进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她低垂着头,脸上布满乌云,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几天后,工位空了,女孩再没出现过。
虽然没有明说,但去留变动的消息很快扩散开来,“大家讨论起她的离开,通常会归因为这个人的问题,我当时觉得很恐怖,也担心自己转不了正。”
相似的一幕发生在她进大厂工作后的第三年,夏天已至,她仍未收到续签合同,听到“XX,你来一下”几个字时,心里大致有数。就像她在《大厂小民》中写的一样——一个普通员工被leader单独叫进会议室,一般只有几种情况:组织架构调整、项目终止或有新项目、升职、加薪、聊绩效、谈裁员。
但没想到的是,她在已跟HR谈话并签署《劳动合同终止协议书》后,在一些同事的帮助下,她意外得到一个转岗的机会,经历多轮面试,最终在9月30日“last day”到来之前,走完了转岗流程。她留了下来,下一次的合同到期时间是2029年秋天,“看起来很遥远。”
大厂体量巨大,一个业务线可能就有几百、上千甚至上万人。不同的业务线就像形状各异的烟筒,纵向排布在公司的系统上,彼此之间并不真正相通。
对张小满来说,转岗如同进了一家新公司。系统运转起来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平移”到一个全新的小组下面。新领导是一位非常职业化的女性,毕业后就进入这家大厂,工作近二十年,认同大厂宣传的价值观和行事方式。“她的做事风格跟从事过媒体的人很不一样,强调情商,做过记者的人大多思想比较野生、服从性不高。”
让她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领导发来一篇同事的文章,让她提建议。她认真写了几条建议回复。但她后来意识到,其实上级的本意是想让她学习这篇文章所渲染和传递的“正能量”。她有一种被验证出低情商的懊恼,同时也能理解自己的领导,“可能她也没找到合适的方式跟我直接说。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
在新部门,她常被评价为:不擅察言观色。她像一只猫头鹰误闯进一片黑暗的森林。
不久后,她再次感受到自己被职场边缘化,动了主动离开的念头。但是,还没等她提出,领导先约了她谈话,于是便申请了裁员。这一次,她的心态已经变了。再次与HR面谈时,她觉得没什么遗憾。“那个时候,我的第一本书已经出版,也想好接下来要写大厂,这个结果对我的冲击没那么大。”
从通知被裁到正式离职有一两个月的缓冲期,那段时间,张小满第一次真正有时间观察自己所处的这栋“水晶宫殿”,察觉和反省自己的处境和过往经历,她到处闲逛,与同事聊天,体验以前来不及去的地方。
她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因合作中的不愉快会产生被剥夺感,觉得一些同事很讨厌,但到要离开的时候,反而觉得他们挺可爱的。”
“人跟人之间一旦没有利益冲突和竞争,彼此也会变得更善意和坦诚。虽然我要走了,但工作还要进行,很多同事找我对接,我都非常开心地配合他们。”短暂地从系统中抽身出来,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度过一个悠长假期。
什么样的人在大厂受欢迎?
职场上,张小满不是个擅长争取的人。
刚进大厂时,她想邀请一位纪录片导演来拍大厂,也是对大厂某一项业务的公众曝光。她与业务部门的同事对接,却感觉障碍重重,被各种推脱。
她想不通,“一个互利互惠的事,对方为什么不愿意配合。”只好作罢。后来工作久了,她才意识到这背后的职场逻辑:“大家的领地意识都特别强。”
“我作为中台部门,拍完业务的应用场景后,成果却大概率被我用于汇报,这对业务同事来说,没什么好处。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更后面,我可能更清楚业务方想要什么。我觉得这件事的成果给他们也没关系,最终把事情做成更重要。”她说。
她并非完全不争取,“只是争取途中总是遇到阻碍的话,我会放弃。”
在大厂的第二年,她与同事江小渔合作一本书,她负责组稿、改稿、编辑,江小渔则一边推进项目、跟领导汇报,一边找新项目。2022年春天,新书如期制作完成。随后到来的年中考核,江小渔获得了优秀绩效,她则是中等合格。
在大厂,绩效与晋升、调薪强绑定。如果被评定为差绩效,则意味着,其后一年与调薪和升职都无缘。四年里,张小满经历了七次绩效考核,“从未晋升过,也没有涨过工资。”她当然失落,却擅长假装不在意。
唯一一次想要为自己争取是在2022年。一个项目完成后,她认为自己能够涨薪,但最终上级以“降本增效”为由告知她没有机会。事后反思,她从未当面或在言语上表达过不满,也没有继续争取,“结果就是那样,他只是通知我。”
在大厂工作越久,张小满越觉出“性格决定命运”的况味。“我的家庭对我的教育一以贯之:吃苦、耐劳、与人为善。”这些品质的确伴她度过了相对平顺的学生时代,可当她投身于社会中,它们有时也会成为阻碍:“吃苦的另一面是无限内耗;与人为善的另一面是耻于争取。我一直警示自己在职场不要被惯性困住,但敏感自卑就像是耻辱,跟随着我。”她在书中写。
与来处一样,职场中,她常常以“农民”自比——“不管天上风云变幻,只管默默耕耘,升职加薪往往轮不到这样的透明人。”
更受欢迎的往往是“猎人”——“PPT和表格都做得极好,擅长包装、说服和找准时机”——在张小满眼中,大部分职场人都想成为这样的人,“积极性更强,始终被好奇心和新鲜感驱动。”还有“扫地僧”——“工作多年,在专业领域有特长,很早就得到过老板的赏识,有江湖地位。”
“人人都希望成为‘扫地僧’或‘猎人’,但最后,大部分人都做了‘农民’的事。”她写道。
2022年年中没有获得调薪后,张小满“基本上”放弃了追求晋升、加薪的路径。一方面是,“对一个快35岁的女性来说,我既没有晋升,也没有很好的绩效,我的合同即将到期,我能预想到那个结果。”
另一方面是对她置身的大厂的系统性反思——考核规则对工作的影响程度,取决于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被这套规则框住,以及有多相信这套工具和它分配给自己的位置。
“按照体系规定的往上爬,我够不着,也觉得游离。”她转而开始将精力放在摸索如何把内容做得更深入,接触了更多的学者,“底线是不能拿最差的绩效。”
直到离开大厂很久之后,她与江小渔再聚,提起那段令她内心始终无法平静的职场经历,对方从另一个视角提醒她:“不管事情是否带来职场上的好处,但它对你的写作是一种延续。其间卷进来的很多人都是你的朋友,或成为你的朋友。这个过程也让你们的关系变得更紧密。”
工具人之间没有友谊
因为工作上的竞争和利益,张小满跟江小渔的关系一度在紧张与疏离之间横跳。
“职场容易让每个人都有一种受害者心理,当他拿好绩效时,我承认,有两人的共同劳动成果被他拿走的感觉。”江小渔的心情同样复杂,“他觉得尴尬,跟我很疏离,我没有看到他汇报晋升的PPT。”两人后来复盘,“规则是这样的,设定只能选一个人去,我们的老板也不会让我去竞争。”
关系的真正变化大致始于张小满调薪失败之后。
随着降本增效的寒气迫近大厂,他们所在团队在预算紧缩的背景下开始尝试短视频和播客。作为旁观者,张小满目睹了几次江小渔失败的汇报。他们部门内部的基层权力也微妙地变化着,她能感受到江小渔的沮丧和茫然,“他之前笃信的秩序不再奏效了。”更通俗地说,是投入过巨大热情和努力之后,得不到相应的正反馈。
2022年初冬,一次出差等飞机间隙,张小满告诉江小渔自己正在写一本“母亲在深圳做保洁的书”,后者听罢,眼睛亮了,“非常惊讶。”他们聊了很多,直到飞机起飞。那场漫谈,让张小满记了很久。仿佛就是在那一天,她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同事。
2023年夏天,张小满第一次被裁员,当得知她有《大厂小民》的创作想法后,江小渔和一些在大厂认识的同事朋友是她最重要的一部分支持者。他们跟张小满细数她肯定能写成的原因,“你在大厂上班,是亲身参与者,你有记者视角,会写故事,又在工作中认识了很多学者,有了一定的理论观察视角。这件事就应该你来做。”
回过头看,彼此联结是他们对抗被大厂不断工具化的方式之一。张小满调岗后,两人不再有工作交集,但有时仍相约散步、喝咖啡,聊彼此的日常和旅行。
严格意义上,真正的书写从2024年夏天张小满第二次被裁员后才开始。
《大厂小民》的初稿,张小满只写了半年,随着文字长出来的,还有一些新变化——
比如还在大厂时,张小满常将一些公司周边送给朋友们。她没想太多,却被朋友直接指出,“好像被程式化对待了。”回想起来,当时间、精力被大厂工作挤占得不剩什么时,她觉得连交友也夹杂着功利心态。
离职后,张小满一直跟江小渔保持着联系。两人不定期见面,几乎不聊工作。张小满眼见着江小渔“职级升了,工资涨了,但想从工作中实现自我价值变得越来越困难,他仍在努力寻找缝隙”。过去两三年,他将自己的生活与工作剥离得越来越清楚——张小满发现,这种状态并不只发生在他身上。
他们结下的友谊在大厂并不多见,更常见的关系是,“NPC(工具人)对NPC。”“它是分人的,取决于你怎么对待别人、别人怎么对待你,以及你用什么状态在大厂打工。”张小满说。
新书之外,张小满还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她曾在不同的阶段被“劝生”过。母亲说,“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有机会来深圳做保洁。”在张小满看来,母亲6次怀孕最终只留下两个孩子的生育经历近乎惨烈,这让她一度十分抗拒生育。
第一次被裁员前,已经生育过的女上司曾问她“怎么不考虑生个孩子”,后来得知自己被裁时,她才意识到,那或许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在现有制度下,公司不得因怀孕、生育、哺乳等原因解除劳动合同。一些女同事为了保住工作,就选择“战略性怀孕”。
但张小满没这么做。在工作的高压下,她本能地觉得生育是另一个需要谨慎规避的“陷阱”,来不及细想其他。
2025年,女儿诞生,张小满和丈夫饼干一同制定了许多方案——关于如何用钱,如何分配时间和精力——这同样是大厂职业训练的痕迹。
“消静了。”在春香眼中,离职、生育后的女儿变得更平和。现在,作为母亲,张小满要在满足孩子需求的同时,力图兼顾一点自己想做的事。“你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着自己的孩子。”对她而言,这是生命中一条新的河流,她才刚刚开始泛舟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