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留神峪矿难背后:自救器失效、“暗面”封堵与世代矿工的井下风险

发布日期: 2026-05-26
来源网站:aquarianhq.substack.com
作者:
主题分类:劳动者权益事件, 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矿工, 煤矿, 父亲, 事故, 暗面
涉及行业:采矿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山西省

相关议题:工作时间, 工伤/职业病, 肮脏或危险的工作环境

  • 留神峪煤矿事故中,多名工人反映自救器存在失效情况,部分自救器因密封不良导致氧气泄漏,工人平时随身携带但缺乏定期检查,逃生时部分人因设备失灵增加了风险。
  • 矿工日常工作实行三班倒,工作时间长达十多个小时,节假日稀少,工资分为一线和二线,直接采掘工人危险性更高但收入略高,矿工普遍是家庭经济支柱,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压力大。
  • 部分矿工在未备案的“暗面”作业,这些作业点设备老化、隐患多,安全保障依赖检测员随身携带的检测仪,且在安全检查时通过临时封堵巷道等方式规避监管,增加了作业风险。
  • 矿工安全培训存在不足,新工人理论知识掌握有限,遇到突发事故时容易慌乱或跑错方向,部分工人对逃生方法理解有误,实际操作中安全意识不强,存在违规简化操作流程的现象。
  • 外地和本地矿工混杂,遇难者多为中年人,矿难导致家庭失去主要经济来源,部分幸存矿工因事故后遗症需长期治疗,矿工宿舍生活条件简陋,工人群体面临长期健康和生存压力。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从航拍图上看,留神峪煤矿隐匿在太行山深处层层叠叠的山脊之间。蓝色的封闭长廊穿过沟谷,将洗煤厂、井口和矿区建筑连接在一起。几栋灰白色宿舍楼与停车场挤在狭窄的山坳里,运煤道路沿山势盘旋,四周除了树林与裸露的黄土,几乎看不到更多村落,它更像是一座被群山包围的孤岛。

这里位于山西省长治市沁源县沁河镇上庄村,沁源县地处晋东南山区,长期以来交通闭塞,主要依赖盘山公路。直到2024年,黎霍高速黎城至沁源段正式通车,沁源才结束“不通高速”的历史,煤炭则是当地最重要的支柱产业之一。

留神峪煤矿前身为“山西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成立于1981年,后被通洲集团收购,并于2010年设立为“通洲集团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长治市能源局公开信息显示,该矿生产能力为每年120万吨,采用斜井开拓方式,共有6个井筒,属高瓦斯矿井。2025年,该煤矿参保人数为1724人。

2026年5月22日19时29分,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这是近年来中国伤亡最严重的煤矿事故之一。根据最新的官方通报,目前事故已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联、128人受伤住院治疗,初步判断涉事煤矿企业存在“重大违法行为”,事故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水瓶纪元走访了留神峪煤矿的多位工人,并采访了矿工家庭的孩子们,试图追问:这场矿难为何会发生?与此同时,矿工们长期与死亡为邻的风险、矿工家庭的离散与困境,也构成了山西煤炭工业漫长历史中的另一部分。

事发后,水瓶纪元走访了留神峪煤矿的多位工人,并采访了矿工家庭的孩子们,试图追问:这场矿难为何会发生?与此同时,矿工们长期与死亡为邻的风险、矿工家庭的离散与困境,也构成了山西煤炭工业漫长历史中的另一部分。

遇难的矿工弟兄

梁园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他今年48岁,是留神峪煤矿的安全员。他感到后怕,爆炸发生时,他正好休假回老家,才侥幸躲过一劫。他已经在矿上工作了十三年,熟悉的多位工友在事故中丧生,这几天他心里难以平静,一闭上眼睛,那些人的面孔就会出现在眼前,“和他们太熟了,(死亡)其实已经确定了,可是心里头吧感觉就和还在一样,特别难受。”

5月22日晚上7点半,梁园正在老家玩麻将,通风科的同事忽然打来电话说,“矿山出事了,瓦斯爆炸,快点回去帮忙。”

他的头发立刻竖了起来,过往见证的矿难历历在目,他立刻跑出来开车,但是腿控制不住地抖动,他担心再开车就会出车祸。

5月23日凌晨12点,距离爆炸过去四个多小时,梁园接到一名工友妻子的电话,她说自己的老公还没有出来,有跑出来的工友在巷道里看到了他,“在半路倒下了,嘴出血,鼻子也出血。”经验让梁园产生一种直觉,“这个人可能就不行了。”

凌晨三点多,工友的妻子得知丈夫已经被送往医院,梁园和妻子陪伴她到了沁源县人民医院,门口封闭不让进,有工作人员让工友妻子先登记名字,然后去宾馆等待消息。梁园看到她全程紧绷着脸,心情很沉重,“虽然没有得到准确消息,但是她隐约感觉到,没啥希望了。”

工友50多岁,是山西临汾人,一儿一女都上了大学。他在留神峪煤矿工作了五六年,此前曾在沁源县入伍过,梁园也是部队转业后才当了矿工,两个人很有共同语言,经常一起回忆在部队的生活,这名工友平时休息时间爱玩麻将,爱喝酒,性格很开朗。

矿工的日常是“三班倒”工作,没有节假日。梁园说,上早班每天五点半就得起床洗漱、吃饭,六点就往矿上走,六点半开会,提醒安全问题,七点半左右进坑,有的工人坐上“猴车”(主要用于矿工上下井的运输装备)到主巷道,要花费一个小时,然后再步行半个多小时,下午四点半白班结束,升井则更耗时,需要走一个小时,这样计算下来,一天班要十多个小时。

梁园的岗位是安全员,每天提醒工人禁止“三违”——违章作业,违章指挥,违反劳动纪律。他经常要求大家系帽带、背自救器、带矿灯,远离行进的矿车,梁园说,留神峪煤矿的安全员一共30多位,他每天只在一个固定巷道工作,接触八九个工人。

梁园还介绍,煤矿工人分为一线和二线。安全员、瓦斯工、电钳工、排水工、皮带工都属于二线工人,从事辅助工作,工资在八九千左右,而掘进、采煤、爆破等属于一线工人,他们直接参与矿石的开采,工作危险性更高,工资在一万三四千左右。梁园原本是一线工人,在一次矿车失灵的事故后,他改做了二线工人。

5月24日上午,梁园回到矿区,走到职工餐厅门口,看到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哭,他的心揪了起来。

82人遇难,梁园难以想象这个数字。这里大多数工人都在40到60岁的年纪,最年轻的是30出头,有本地沁源县、长治市的,也有天南海北的外包工人——来自陕西、甘肃、贵州、重庆等。

梁园说,矿工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把孩子托举到大学读书,孩子长大成家,在城市中生活,面临着买房、结婚、生子,他们想赚更多钱来减轻孩子的负担,而他们的父母也已经七八十岁,身体都面临病痛。

职工餐厅旁边是工人宿舍,一座五层的灰色建筑。走进去,狭长的走廊空旷安静,灯泡裸露在外,墙面上尽是黑色的灰尘和擦痕。

这里遍布工人生活的痕迹。每个房间外面有鞋架,门上贴了对联,走廊里还堆放了体重秤、洗衣机,孩子用的水彩笔,有的门口摆放着花盆,里面有高高的绿植,走廊尽头晾着工人的衣服。

工人们的房内陈设简单,物品服务于睡觉、洗漱、换班后的短暂停留。四张铁架床摆在四角,床下是洗漱用的塑料盆,简易桌上摆着热水壶、烟灰缸。

5月24日下午,一些宿舍门已经上锁,一位工人说,幸存者中大部分矿工已经离开,少部分离家较远的外地人还在宿舍等待消息,梁园坐在自己的宿舍里抽着烟,怅然若失,他提到本次事故的遇难者都是上中班的工人,而当天他为了休假恰好倒换到了白班,跟死神擦肩而过。

梁园记得交接班时,看到开“猴车”的工友在上睡觉,就用手套打了他一下,把他叫醒。当他走出矿井时,下一班工人正好进入,梁园跟好几个弟兄打了照面,他一路边走边打招呼,开玩笑说,“走吧,不要进了,咱们去喝酒去吧。”他们说,“你等着啊,不要走,等下班后咱们一起喝酒。”

现在,“打招呼的五六个肯定都不在了。”事发后第二天,梁园收到矿上的消息,让他下井帮忙给救援队带路,他想帮忙,但也很犹豫,“我不愿再看到那种场景。”一位爆炸时赶回矿里参与救援的工人说,有矿工遗体被抬出来时难辨样貌。

“逃跑时拿出自救器,但有的没气了”

5月22日晚上7点,正在1号井工作面作业的工人王宇宙听到一阵轰轰声,“声音不对,感觉不是一般的放炮”,他和同班的工友立刻意识到出了事,迅速往外跑,他们戴上了矿上发的自救器——这是工人下井时必须随身携带一种呼吸保护器具。《煤矿安全规程》要求自救器防护时间≥30分钟,压缩氧型自救器上面有绿灯、黄灯、红灯,绿灯表示氧气充足,红灯多为压力过低或系统故障报警。

王宇宙逃跑时,发现有人的自救器显示了红灯,他意识到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密封不好导致氧气跑掉了,尽管他们平时随身携带,但从来没用过,也没有定期检查密封性。

在长达约2千米的巷道里,毒烟一步步追了上来。跑出大概300米后,王宇宙感觉到有新鲜空气流动过来,因为佩戴呼吸器跑动很不方便,他就取下来继续躬身跑。

梁园告诉水瓶纪元,躬身跑是正确的逃生方式,因为一氧化碳密度略小于空气,泄漏后倾向于向上扩散,而贴近地面温度较低、有毒烟雾较少,氧气相对更充足。但他能想象到,慌乱之中,很多人都会忘记理论知识,本能地直立往外跑,如果迎着风流,相当于边跑边吸收有毒气体。

根据公开信息,当一氧化碳含量达到0.16%–0.32%时,人会在5到10分钟内昏迷,含量超过0.6%,人会在1到3分钟内意识丧失。梁园判断,逃生时跑得越快吸入的气体越多,倒地昏迷就会越快。能否成功逃生要依靠逃生能力、撤离条件和运气。

工人平时上下井都要坐“猴车”,逃生就只能依靠步行。王宇宙和工友经过一个下坡,再走到一个上坡,越来越费力,后半程,他们吸入了不少一氧化碳,步伐越来越沉重,想快跑也跑不动了。很多工人吸入毒气后陆续倒下,一名矿工昏迷后躺了一个多小时,自己醒了过来,他把旁边人叫了起来,继续出井。

幸运最终眷顾了一些人。王宇宙走的这条巷道风小,而且他们行动迅速准确,跑了2个多小时后到达井口,意识还算清醒,此时已近晚上十点,王宇宙看到,3号井口已有救援人员在不断进出。为了防止后遗症和迟发性的脑病,很多逃出的工人去医院接受高压吸氧治疗。

根据官方的新闻发布会,留神峪煤矿事故的直接诱因被初步判断为瓦斯爆炸。2024年4月15日,留神峪煤矿曾被列入全国灾害严重生产煤矿名单,其矿井瓦斯等级为高瓦斯。公开资料显示,瓦斯爆炸的三个条件包括:一定浓度瓦斯(5%–16%)、足氧(O₂≥12%)、高温点火源(通常≥650℃)。

留神峪煤矿2号井运输工陈胜看来,煤矿安全“抓得很严”,他们被要求下井前带齐安全帽、矿灯、自救器、人员定位卡,而手机、点火物、化纤衣服都不能带。上班前开会时,队长会讲清当天去哪片区域、周边有什么危险,走路、站位、操作各要注意什么。但他认为,事故往往出在“一两个人不负责任”:比如瓦斯员不勤检查,就可能出大事。

一名在3号井工作的瓦斯员杨树林介绍说,瓦斯员的工作是每隔4小时测一次浓度,必须等到下一班的工人到了才能交接班。但留神峪煤矿的工作面增加后,瓦斯员人数不足,他有时需要一个人负责两个或三个工作面,但他强调,“两个地方离得近,不会有什么隐患,只不过需要走得快一点。”

留神峪煤矿56岁的掘进工人李洲提到,他们接受过培训,对于逃生的理论掌握得很清楚——发现气味,带起自救器,或者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但他强调,培训对于新工人作用有限。“很多都会麻痹大意的”,而且事发突然,跑错方向的后果很严重,换句话说,“在瓦斯爆炸的瞬间,没有经验的人往往跑不赢冲击波。”

工人们掌握的逃生知识也不一定完全准确。在李洲看来,爆炸发生时最佳选择通常不是逃跑,而是躲进横向的巷室,“这是因为冲击波不会拐弯,所以只要躲进横向的巷室就能避开。”

但根据《煤矿安全规程》,撤离原则是第一时间判断风流方向,迎着进风侧(新鲜风流)快速撤离,仅当撤离路线完全被阻、自救器有效时间不足、或高温和高浓度毒气直接威胁生命时,才进入正规设计的永久性避难硐室。

杨树林认为留神峪煤矿和当地其他煤矿差不多,工人们安全意识并不强。比如规定某个操作流程要经过多少个步骤,工人们可能会跳过某一步程序,“只要不是太严重,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年前,杨树林的父亲就在留神峪煤矿亲身经历过一次瓦斯爆炸。他记得,那次事故造成5人受伤,其中2人受伤严重。关于事故原因,他听到的说法是“打雷闪电引起的火花”,伤者收到矿上的赔偿后离开了,杨树林的父亲也被爆炸冲击波冲到了,但他没有大碍,因此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工作。

但在官方的公开信息和报道中,留神峪煤矿此前没有瓦斯爆炸的历史记录。而企查查信息显示,自2017年起,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共被行政处罚6次,罚款总金额达到51.58万元。2025年7月,因工人未穿反光工作服入井,罚款3万元;2025年12月,因“猴车”急停保护失效、顶板无支护等安全隐患,罚款2万元。

“暗面”作业:无资格证、无定位卡、封堵增加爆炸风险

梁园在山西当了将近30年矿工,他告诉水瓶纪元,为了多盈利,几乎每个煤矿都有“暗面”——这是煤矿未向监管部门备案的采煤点。

2024年2月,山西省发布开展煤矿“三超”和隐蔽工作面专项整治的通知,其中整治的重点内容包括:超能力下达生产经营指标情况;煤矿超能力生产情况;超水平超头面组织生产情况;布置隐蔽工作面情况。

李洲就在留神峪煤矿的“暗面”工作,他说,现在国家控制得严,你稍稍一点儿不对头,就给你停下来。在煤炭价格不景气,正规产量又受到限制的情况下,“暗面”开采成为增加产出和利益的首选。

40岁的张平在留神峪煤矿3号井的“暗面”作业,主要生产2号主焦煤,他提到,“暗面”的出煤量少于“明面”,但煤的品质高,“据说能卖到2000块一吨,其他煤则是几百块一吨。”

今年2月,张平经人介绍来到留神峪煤矿,跟矿上签了合同,他分不清自己是正式工还是外包工,只知道矿上每个月给他交三险,至于哪三险,他也说不清。梁园提到,三险包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和失业保险。

下矿作业后,张平才知道自己所在面是“暗面”,他说和正常作业的“明面”相比,“暗面”的作业设备更加老化,总三天两头出问题,不合规,危险性更高。他试图打听能不能换到“明面”作业,但最终因“明面不缺人”换队失败。

每次下矿时,张平只能将安全保障寄希望于携带便携式检测仪的安全员,希望他们能及时监测出矿下异常。今年4月,张平和工友作业时,检测仪检测出矿下回风流中甲烷浓度超过1%,他们当即断电停工,撤回矿上。

张平提到,面对上面的安全检查,留神峪煤矿已经摸索出一套逃脱办法:检查时间通常在周一至周四,他们会把主巷道通往“暗面”的洞口用石头堵死,再用水泥和沙子砌成墙,伪装成废弃的工作面。到了周五后,他们再拆除墙,让大型机械进洞作业。

每当洞口堵死时,“暗面”矿工都会从其他巷道绕行一圈,到达作业面工作。砌墙时间很快,一两个小时就能抹完,张平说,“领导走到大门那里通知我们,他们下井前就能砌完。”有时检查领导来得急,他们会被临时通知停工,检查结束后,再开启这些洞口。

长期从事煤炭开采的秦建林,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同样提到,暗面“封闭”所使用的井下喷浆已经非常成熟,十几平方米的轨道运输巷道断面,只需要10到20分钟就能封住。“可以说,‘暗面’已经形成一套独立的系统。”

秦建林还提到,这种频繁的封堵非常致命。“巷道一堵上,风就进不去了,形成无风或微风状态,极易造成瓦斯积聚。而且还要临时断电,检查结束再把电打开,这在井下叫“一风吹”。墙一打开,风瞬间涌进去,提供了充足的氧气,加上里面已经积聚的高浓度瓦斯,此时如果工人有任何违规操作产生高温火源或火花,瓦斯爆炸的三个条件瞬间凑齐,就会引发爆炸。”

李洲进一步解释了巷道未封闭时的瓦斯预警过程——正常情况下,作业面不密闭、不停风,不停水,风循环使瓦斯无法聚集,作业时瓦斯浓度一旦超标,马上就会断电停止作业,处理完排除风险后才能继续工作。

但在事发前,因为遇上安全检查,李洲已经有近一周没有上班了,而“明面”的工人还在正常作业。李洲提到,井下一般是机器作业和采掘石头发生碰撞时,有可能出现火花——这会为瓦斯爆炸提供条件。

多名工人证实,部分“暗面”的工人没有山西省应急管理厅认证的专业证件,没有经过培训持证上岗。杨树林今年春节后入职留神峪煤矿,他并未取得瓦斯员相关的证件,但他辩解说,自己懂得操作方法,而且井下有师傅带。

根据《煤矿安全规程》,所有下井人员必须随身携带井下人员“定位标识卡”,系统应能实时、精准显示人员所在巷道和工作面,实现实时追踪、超员自动报警并禁止超定员入井,并用于应急搜救与动态监管。

暗面工人都没有被配备“定位卡”,张平说,“所有佩戴定位卡的工人都会在地面的监测屏幕上显示作业点,如果我们佩戴了,就会被查出来在暗面开采。”

杨树林在“明面”工作,但因为没有持证上岗,他也没被派发定位卡。杨树林说,工人没有定位卡是常态,他每次下井时也不会登记名字,“只要不影响我们下井,能正常上班,那些小事我们也不会过问。”

发生事故后,救援人员搜救时无法定位到没被派发定位卡的遇难工人的具体位置。李洲已经接受了这种现状,他甚至设想了很多可能性来消解定位卡的重要性,“一旦发生爆炸,冲击波会把定位器也冲坏,还是找不到人。虽然没有定位卡,但下井的人数,矿方内部是知道的。”

梁园告诉水瓶纪元,在留神峪煤窑“明面”作业的大多数都是本地工人,而暗面大多数都是来自外地的外包工人。他们主要是通过熟人介绍,或者跟着外包队工头过来。陈胜说,总体来看,外包人员的工资水平通常比本地矿工高两三千,“待遇不开得高,人家那么远不愿意来。”

李洲还提到,本地工人和矿上签合同,有五险一金,但外地人都是和承包项目部签的合同,只有意外险等两三种保险,具体是哪些他也不清楚。

矿难往事

梁园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矿难的模样了,事故唤起了尘封的记忆,他想起很多过去下井作业时重伤和遇难的工友。

1998年,他在山西吕梁刚成为煤矿工人两年,临近的矿发生了一场瓦斯爆炸,导致6人遇难,事发后他参与现场救援,一进去就看到惨烈的场景,“有的天灵盖都掀开了,有的双腿没了,有的双腿叉到了肚子里,有的窒息死亡,(胳肢窝)这个地方鼓起大包。”这些都是他的矿工弟兄,救援时梁园没感到害怕,他把他们的尸体一个个背了出来,但是越往上走,他越觉得后怕。

十多年前,他的发小又死于一场“透水”事故。当时山西小煤窑很多,发小工作的煤窑在跟临近煤窑打通时,突然大水淹了过来,工人才得知对面的矿山已经被采空了,注满了水。发小看到发水了,就拼命往地势高的地方跑,但那是水来的方向,一下就把他冲倒了。

事故中只有发小一人丧生,他去世时才30出头,梁园说他太聪明了,但是不够幸运。一些年龄大的工人没跑出去,但等到水位快淹没他们的时候,忽然停止不涨了,因为两个矿山的水位持平了,形成了一个连通器。

梁园还见证过两次运输事故。2001年,他跟一个老家的工友在春节后返工,工友的妻子和母亲有隔阂,吵架吵得不行,妻子打电话让他回去,工友上班时跟梁园谈起此事,梁园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心不在焉的”。

临近下班时,井下矿车忽然不受控地“跑”了,撞向工人,沿路的工人快速躲开了。梁园记得,这名老家的工友当时背对着矿车,没来得及躲开,3吨重的矿车瞬间从他身上压了过去。车停下来后,几名工人冲上前,他的裤子盖住了受伤的腿,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受伤情况,以为问题不大。

但他说自己没有知觉,站不起来了。一名工人捡起他的水鞋时,忽然看到里面有一只被截断的腿,吓得大喊了一声,把水鞋扔了出去。梁园说,大家这才意识到,他的腿没了。

工人们把他安置在地上,找了个带子系住他的大腿,给他做简单的止血包扎,然后几个人轮替着背着他,有人拿着断腿,一步步走出矿井。梁园至今记得,他的妻子接到通知后到达矿山,边哭边后悔地说,“不该跟他妈妈生气,影响他的心情。”

30多岁时,梁园当上了矿工队队长。有一天井下忽然传来消息,矿车在斜坡上没有挂好绳子,自己“跑了”,他连工作服都没换,穿着皮鞋、牛仔裤,冲进井下。这支队伍有十人,都是梁园熟悉的乡邻,当时的代班长还是他的小舅子,他非常害怕,“如果出了事,没办法跟家里人交代。”

到了现场后,梁园发现车子已经被拦住了,没有伤到人,只是把皮带撞坏了。梁园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但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尿了一裤子,他担心工人和领导看到自己的窘迫,于是一屁股坐到井下的水沟里,把自己的裤子全部打湿,以此掩盖。矿上派的救援人员来的时候,梁园腿软得站不起来,别人把他扶起来拉到车上。

这次事故造成了直接的经济损失1000多万,事发后,矿上对身为队长的梁园进行了十多天的调查,后来梁园只能离开这家煤矿,经过一个战友介绍,又来到留神峪煤矿,十三年来煤矿的安全系数提高,他再也没经历过矿难,直到这次。

事故发生后,家人朋友担心,工友们后怕,都来询问他的安危和表达恐惧。他也觉得后怕,“又重新认识了一下这个安全问题。”梁园说,他见证过的事故中,一氧化碳窒息而死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还不如瞬间被炸死。”

但即使有风险,他还是坚持,“下井肯定要下井”。他已经在这行30年,难以轻易离开,他对煤矿有感情,这也是他最熟悉的专业领域,能发挥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好的企业招聘控制年龄和文凭,即使是在煤炭行业,现在招工都倾向于想要年轻人,但现实情况是,“年轻人不愿意干,老人又不想用。”

疫情之后,各个行业都在走下坡路。梁园听说,建筑工人都不好做了,而煤炭行业还能月月开出八九千的工资,“最起码还房贷车贷不逾期。”

据山西省长治市及事故救援指挥部确认,留神峪煤矿企业的实际控制人任铁柱及相关负责人已被依法控制。梁园不知道未来公司命运会怎样,出事之后,他给两个熟悉的山西矿长打电话求助,“你们给我找找工作吧。”对方却回答说,“你这年龄怎么安排你,虽然我们是矿长,但上面还是有一把手说了算,一把手上面还有矿务局。”

为了生计拼命

事发后,一些矿工聚在桥头聊天,他们焦虑于还没到手的工资,老板被抓后,没人告诉他们什么时候结算、怎么解决,留神峪煤矿工资一般会压两个月发,三月份的工资大家都还没收到。

长远来看,比起对安全的担忧,他们更担心煤矿整改、停产甚至关闭后的生计,“矿一停,打工的、坐办公室的,这里一大半人都要失业。”李洲也说,事故发生后,比起害怕,他更忧虑拿不到钱,“下矿的人,都是为了生活不得不拼命的嘛。”

作为外包工人,他不敢轻易离开煤矿,他跟着的承包小工头是浙江的,大老板还没来,他说,“给我个条子(借条)也行,我都放心走。”

李洲年轻时会修车、开挖掘机,后来做机械买卖生意赔了。年轻的时候他也不愿意下井,当时是炮采,太不安全。直到改成机采以后,安全性提高了,他才决定转行。他下井十多年了,过去在河南、贵州、陕西多地的煤矿工作过,今年3月,他在包工头介绍下来了山西,“几个地方工资都差不多,现在行情不好,老板都压修理工工资。”

他的儿子31岁,女儿28岁,儿子今年结婚生子,李洲刚刚帮儿子把房贷结清。他说,“不然他们都养不起孩子,现在的钱都不好挣,人也很物质。又流行要讲在城头去住,物管费、水电费,哪样不要钱,如果工资一断。住城头都待不起。”

李洲还交着200元的农村养老金,他不知道以后能返多少,只知道不能断,“断了之前的都白交了。”他原本计划再下井三两年,攒够二三十万就回去养老。现在计划被打破了,他今年56岁,已经属于超龄农民工,在哪里都找不到太好的工作。

陈胜是上庄村本地村民,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矿就在家门口,上班方便,不必外出打工。但因为有风险,村里真正下矿的人不多,多数人另谋生计,“能不下井就不下井。”

十几年里,陈胜的收入从四五千涨到如今八九千、一万左右。他觉得矿上福利待遇不差,劳保、奖金、节日福利都有,但这次事故断了他稳定的生计, “我们都是平头百姓,还要生活,出这么大事,接下来怎么生活?”

“暗面”工人张平老家在山东菏泽,家中有两个儿子,老大16岁,老二12岁,妻子没有工作。当矿工前,他在天津、新疆等地做建筑工人,干完活后工资常常被拖欠数月,最长的一次被拖欠了两年,他受不了后离开了。

2016年,他开始下矿,几乎全年无休,除了过年,张平从不回家。此前他曾在山西介休市一家小煤矿工作,每月工资到手一万一千元左右,他给家里寄去一万元,自己除了吃饭和简单的生活用品,几乎没有其他花销。今年2月,他经人介绍来到留神峪煤矿,这里每天工资五百块,比上一家煤矿高出一百块。

从来到矿上到现在为止,张平还没拿到一分钱工资,“原本说这两天发,突然出了这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钱。”很多工友已经回家了,张平依然在职工宿舍等待着,他希望救援结束后,矿上能把缓发的工资给他,到时他先回家休整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90后山西人阿林是矿工的孩子,她家族里的几代人都一直跟煤矿打交道。阿林觉得山西人对煤炭的感情很复杂,煤炭为矿工带来撑起一个家庭的底气,但它本身又太过危险,会夺走矿工的生命。阿林不愿让父亲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但如果父亲不下井,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开销用度就无法解决,她现在也没有能力养活父母。

阿林回忆起小时候,常听大人说,“但凡能吃得起饭,绝对不想让孩子去干这个。”但这几年,年轻人就业困难,当矿工成了为数不多的出路,很多山西的本科生、研究生都被迫从事这个行业。她说,对于考不上正式工作的毕业生来说,挤破脑袋都想花钱找关系去矿上上班。

阿林的男朋友一路闯过笔试、面试、体测,才考上了这么一份“灰头土脸”的工作,阿林很清楚,“这份工作完全就是年轻时候拿命换钱,老了拿钱换命,”

阿林的经验里,山西大部分女孩都跟自己处境类似,父亲是矿工,最后也嫁给一个当矿工的男人,从担心父亲慢慢转换到担心丈夫,而未来,“有可能自己的儿子也会再次踏入这个行业。”

我的矿工父亲

5月23日上午10点,26岁的李李在手机上看到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的消息,她的父亲就是留神峪煤矿的工人。李李在外工作,并不清楚父亲的班次,立刻往家里打了视频电话,得知父亲因上早班躲过一劫后,她才松了口气。而视频那边,父亲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眼圈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遇难的同胞,父亲大多认识,有的是共事多年的老工友,有的是一起抽烟聊天的兄弟。他们和父亲一样,上有老下有小,是家里的顶梁柱,却在一夜之间,家庭破碎,天人永隔。

李李一家是沁源县人,她介绍说沁源县有五大煤矿,父亲的两个兄弟、李李身边的同龄人大多都选择在煤矿上班。沁源县交通闭塞,至今还没开通铁路,李李初高中时没有出过县城,高考后她才去太原上学。她做梦都想县城里能通火车,每次回家坐着大巴车开过坑坑洼洼的国道,她总会晕车。

上大学后,李李和外省人提到自己来自山西,大家会自动联想到“煤老板”,但李李的印象里,山西的形象是年纪轻轻就进煤矿打工的人,是拉煤车开过的黑漆漆的国道。

父亲在煤矿工作了整整30年,从小时候有印象起,父亲每次升井回家,李李都会看到他浑身乌黑,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格外显眼。她形容,“他的眼眶永远洗不干净,煤灰嵌在皮肤纹路里,怎么搓都搓不掉,好像天生的印记。”

煤矿的作息,从来没有“规律”二字。早班、中班、夜班,三班倒,昼夜颠倒,父亲的生物钟早就乱了。除了过年的几天,他几乎全年无休,五一劳动节、十一国庆节他都要下井干活。李李说,这些工人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不敢停下,“他们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休息,也不能休息。一家人的生计,老人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都靠这份工作支撑。生怕一停下,生活就会崩塌。”

父亲每月到手工资在8000元上下。李李说,除了下井作业看到的黑色,父亲的生活没有太多颜色,他每天下班回家都带着黑眼圈,吃完饭就躺在床上。

长期井下工作让父亲患上尘肺病,他的肺上长了不少结节,李李知道这个病没办法根治,将伴随他一生,但尘肺病又难以被认定为工伤,父亲根本拿不到工伤赔偿。李李查过数据,山西是煤炭大省,尘肺病发病率高达10.3%。

父亲从来不会在家里主动说下井有多苦、多危险。从小到大,李李不太了解父亲具体的工作流程,虽然她会听父母讲起附近哪里矿山出了事,但她无法感同身受,直到李李十几岁时,父亲因意外在矿下被截断了一个脚趾头,她才意识到父亲工作的危险性。

李李也从未去过父亲工作的地方,她只在网上刷到过工人下井的视频,一想到父亲就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环境下度日,她就忍不住哭。

这次事故后,李李在报道里第一次知道“猴车”这个词,那是煤矿井下的架空乘人装置,用来运送矿工上下井,矿工就坐在吊椅上,像猴子一样被吊在半空,在漆黑狭窄的巷道里滑行。得知这些信息时,李李瞬间红了眼,她不喜欢这个词,“他们不是猴子,是父亲、丈夫、儿子,是撑起一个家的人。”

父亲的30年大部分时间是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下度过,而母亲的30年则是每天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父亲上午班时,常常半夜回家,他在井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母亲都坐立难安,她会盯着墙上的钟,等着报平安的电话。父亲要是回来晚了,母亲总是一个电话接一个地打过去。这样的夜晚,李李和妹妹也无法安心入睡。

李李小时候,老听到母亲反复强调:“以后千万别嫁给矿工,太苦了,太险了。”那时候李李只觉得妈妈太唠叨,如今长大,她才懂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恐惧和心疼。

李李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妹妹目前在一所211院校读研,家中的房贷刚还完,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姐妹俩可以实现妈妈期盼的“不去嫁一个在煤矿上班的人”。父亲也打算离开煤矿另寻工作,但半年前妈妈突然查出胃癌,昂贵的医药费让一家人的生活再度陷入困境。

父亲继续下井工作,李李姐妹俩则在抖音做账号,靠跳抖舞和橱窗带货的佣金补贴家用。矿难发生后,一家人既为劫后余生感到后怕,也不免因父亲停工在家而担心母亲的医药费。对李李一家目前的情况来说,除了依靠父亲下井,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事故后,李李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今天,我的父亲侥幸平安,可还有多少家庭,永远失去了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还有多少矿工,依旧在危险的井下,艰难求生?他们让万家灯火通明,但山西人却在矿井里面暗无天日,一辈子也走不出来。”

看到山西沁源的爆炸事故,26岁的小齐一下想起18年前的那场矿难,当时她还在读小学,38岁的父亲正在山西做矿工,那是全国人都在欢呼雀跃的2008年,大家在筹备北京奥运会,她父亲在计划着归家的日子。

她记得,爸爸跟妈妈说5月18日上班结束了就回家,结果就在工作临近结束时,突发事故,他再也没上来。事故细节小齐记不清了,只听说是煤矿上的蓄水池塌了,混合着瓦斯爆炸,那个班的工人无一生还,下一批去接班的工人也差点没出来,在小齐老家的村子里,事故一下带走了3个人。

小齐都快忘了最后见到父亲的那幅画面。父亲躺在殡仪馆的一个狭长的冰柜里,穿着黑色衣服,闭着眼睛,嘴抿得紧紧的,安安静静的,只露出一张被水泡浮肿的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我差点没认出来,我也不晓得什么心情,我当时都忘记了哭。”

后来,小齐一直无法在官方资料里找到那次事故的相关信息和文字记录,她也下意识想要逃避,不去回想令人痛苦的细节。日后大大小小的矿难依然层出不穷,小齐尽量不去关注。直到看到留神峪矿难后,她下定决心回溯父亲的事故,于是断断续续地托亲人打听消息,终于拼凑出了矿难发生地——山西宁武县阳方口火烧湾煤矿。

父亲去世后的那些年,小齐不敢当着妈妈的面哭,总是一个人偷偷想念、偷偷哭泣。她甚至开始责备自己,她想起小时候亲戚邻居们经常逗她,”要是爸爸妈妈吵架了,你跟谁啊”,她回答“我要妈妈”,父亲走后她问自己,“所以他是不是怪我没有选他,才一走了之。”成长的过程中,小齐每次看到电视剧里的角色参加保密工作,要隐姓埋名,躲开所有人,她就开始幻想,“爸爸是不是也去做了这样的工作?”

18年过去,小齐的悲伤和记忆好不容易淡了,“就快要藏住、藏稳了。”然而就在前几天,她刷到了这次矿难的新闻,开始她只看了一眼,得知遇难人数是50人,她逼着自己滑走了,但死亡数字没有停止,一直在增加,最终停留在了82人。82个死者,82个破碎的家庭,“我实在是无法漠视我那尘封的记忆,喷薄而出。”

(文中受访对象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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