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就下班,这群普通骑手跑出了生活新解法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看客inSight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骑手, 跑单, 就业形态, 孩子, 家庭, 时间, 美团
涉及行业:服务业, 外卖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浙江省
相关议题:就业, 灵活就业/零工经济/平台劳动
- 唐利丹、鲁玮等骑手选择跑单,核心原因是时间更灵活,可以在接送孩子、照顾病重父母等家庭责任之间调整工作节奏。
- 对不少已婚骑手来说,外卖收入虽不一定很高,但能覆盖日常开销、补贴家用,也让家庭在疾病、房贷、子女学费等压力下多一份支撑。
- 张玉荣通过长期跑单获得比过去保洁、钟点工更稳定的收入,并和丈夫一起靠外卖工作在南京安家、供孩子读书。
- 对唐利丹和鲁玮来说,跑单不只是谋生,也让他们从全职照护和家庭重压中保留个人空间,重新获得社交、运动和自我掌控感。
- 文章提到,平台近年在出餐慢、恶劣天气、申诉纠纷等问题上优化机制,并为骑手提供养老保险参保补贴,减轻部分骑手的经济压力。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最普通的,最不平凡的
下午四点,唐利丹准时出现在龙游县一家小学门口,大概是这条街上到得最早的家长。她刚结束当天的外卖跑单,再过一会儿,她要带女儿回家做饭,晚上如果还有精力,再上线跑几单晚高峰。这是她作为骑手的普通一天,也是作为两个孩子妈妈的普通一天。
一个成年人,最难的课题莫过于“如何平衡工作与家庭”。
工作是生活的刚需,也是自我实现的必要,而家庭给我们精神支持,也是无可推卸的责任。每天奔波于工作与家庭之间,人们不断计算着时间、收入和精力,常常两难。
让很多人没想到的是,有几百万人在外卖骑手这份工作中找到了解法。
一
把时间还给生活
每天清晨四点,唐利丹就要起床了。送孩子上学之前,她习惯自己先去跑跑步,再回家叫醒孩子。
穿上外卖服的唐利丹 | 图源受访者
她有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住校,小的上小学六年级。为了孩子上学,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义乌返回了丈夫的老家龙游。夫妻分隔两地,孩子的日常生活都得由唐利丹一个人承担,还得想着挣点钱补贴家用。
小县城的工作选择很少。以前,唐利丹在商场做导购,两班倒,为了将就接孩子的时间,她一般上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四点的早班,业绩会比热闹的晚班差不少。
更难受的是,即使时间这么将就的工作,也不能完全适应满足孩子的需要。
如果碰到老师打电话说小孩不舒服,要接回来看一下,或者孩子忘记带东西要送一趟之类的大小事情,就不得不找同事换班。花人情不说,补班时两天要上将近21小时的班,身体根本熬不住。
类似的情况在女性群体里并不鲜见。根据美团研究院的调研数据,34.4%的女骑手离开上一份工作的原因是“个人和家庭原因”。陷入困境的除了需要照顾孩子的妈妈,还有需要照顾老人的孩子。
鲁玮的父亲在2014年左右患上了糖尿病。鲁玮印象很深,向来倔强的父亲,那一年看到孙女的时候突然流露出十分慈爱的神情,“一下感觉他已经老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父亲刚住了一次院,但没有告诉身为儿子的他。
“心里比较难受,我就开始觉得,到孩子上学的时候我一定要回来。”
老人年轻时沉迷工作,对自己身体不大爱惜,总是不按时打胰岛素、不控制血糖,干起活来甚至一整天不吃饭,血糖低到直接晕倒送医院。后期患上尿毒症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三不五时需要透析,最后甚至大小便不能自理。
鲁玮担心父亲的身体,更担心倔了一辈子的父亲到老会失去尊严。如果请一个护工,以父亲的体面,再难也不会发泄在护工身上,只有照顾父亲的是自己,疼了、累了,父亲才能凶他两句,把情绪发泄出来。
可亲力亲为,就意味着壮年的鲁玮必须把自己几乎所有时间耗在医院和家里,看着父亲吃饭、陪着父亲透析。从早到晚,只有父亲睡着的几个小时空闲。
鲁玮尝试过抽空摆摊卖衣服。自己当老板,理论上应该是最自由的。然而摆了几个月他就发现,衣服虽然不会过期,却会过季,尤其是西安的春秋极短,如果正好那几天家里有事没有出摊,货物就压在手里了。
两难之际,唐利丹和鲁玮都想到了跑单。
每天早上送完孩子,8点,唐利丹准时上线开始接单。中午孩子在学校吃,她则跑满整个午高峰,再错峰喂饱自己。中间孩子有什么问题,随时把手上的单子一停,就可以去学校了。一般情况下,下午4点,她会早早地来到学校门口,接孩子回家。
孩子放学早,有时候她还载着孩子一起跑几单,打发小孩爬爬楼梯,“锻炼身体”,免得孩子在家总看手机、玩电脑。
等到晚高峰也渐渐结束,唐利丹带着孩子回到家,母女一起吃饭、写作业,关灯睡着……晚上12点,鲁玮也看着老人渐渐睡去,他则悄悄披衣出门,戴上头盔,开始跑夜班。
深夜跑单的鲁玮 | 图源受访者
夜晚12点的西安,订单仍然络绎不绝,最多的是烧烤、奶茶和药物。
他最喜欢夜里送到曲江附近,干净、环境好,夏天水边天气凉爽,顾客也多和气,接过他手里的外卖,还会不好意思地说一句“深夜辛苦了”。
就这样一直跑到凌晨6点,披着一身露水回家,叫醒老人去透析,或送女儿去上学,烟火人间,这是他的下半场。
操心孩子的父母,顾念父母的孩子,他们支撑着家人,而支撑着他们的,则是一份时间足够灵活的跑单的工作。
据浙江大学《2025 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超过60%的骑手入行是因为“工作时间自由”。同时,报告显示,57.6%的骑手已婚,其中,超九成的家庭有孩子,二孩、三孩及以上家庭比例过半,不少骑手已婚肩负着抚养子女、赡养老人的家庭责任。2025年,社会治理河南省协同创新中心发布《河南社会治理发展报告(2025)》,其中,79.5%的骑手表示,其现状能够更好地兼顾工作与家庭责任。
骑手的工作,让他们能够更好地把握自己生活的节奏,也不必远走他乡,在家人需要时可以随时在场。这种就业模式的成功,对缓解农村空心化、推动县域劳动者实现高质量充分就业更是具有重要意义。
二
穿过风浪的桨
家庭,不止需要时间,还需要坚实的经济基础。
唐利丹跑单一月,收入差不多三四千块,和小县城的导购、营业员等工作相仿。
鲁玮的跑单时间有时伴随着老人的病情时有变化,但一个月下来也能攒两三千块,正好足够覆盖家庭生活所需,妻子的工资就可以存下来,变成整个家庭对抗老人重病等系统性风险的“抗风险核心基金”。
穿梭街巷的骑手,用轮子跑出踏实生活 | 图源视觉中国版权图库
而对于农村出身的张玉荣来说,骑手的工作更是她带着全家走出乡村的坚实后盾。
1994年,20岁的张玉荣坐着长途汽车,第一次从老家来到南京。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城市的楼房、马路、汽车,“刚来的时候,连马路都不敢过”。
她小学四年级辍学,20岁之前做过的“工作”就是在家插秧、割稻子、喂猪、养蚕。到了城市,没有稻子,她能做的只有一些苦力活,在超市卖水果,去网吧、酒吧做保洁。
无论哪里、无论白班夜班,只要缺人,她都上,“(我)无论在哪里都是不偷懒的那种,一定是领班、优秀员工”。
但工资上限始终升不上去,一方面学历摆在那里,另一方面工作的地方不稳定,网吧、超市,过个一两年就倒闭了,只能再找。
即使她想靠苦力,一天多做几个小时工,身为一个外乡人,也没有人给她介绍工作。一天两份工,一个月4000块,就是极限了。
张玉荣最开始来南京,只是因为年轻、想来大城市看看,如今丈夫在南京开着理发店,她的孩子也出生在南京,她想留下来,却发现并不容易。
很长一段时间里,女儿呆在老家,她和丈夫、儿子只能住在理发店的阁楼上,每到放学,找一个补习班让小孩出去,不要在店里待着。
那时外卖平台还没有那么普及,但外卖的需求和业务已经存在,餐馆到了饭点要请钟点工送餐,张玉荣通过酒吧的同事介绍,开始做这份活。
从11点到2点,顾客电话订餐,记下地址,张玉荣和同事就出去送。那时的餐费还是餐送到后给现金,带回餐馆,老板再从中算他们的工资。但这种业务,只有最受欢迎的几个餐馆做得起,每天单量也有限,只能当一份钟点工,做一个午高峰。
转折点是2016年,一家餐馆老板娘介绍她来了美团。
多个商家,对接更多的顾客,每天的订单从早到晚响个没完。张玉荣潜在的能力终于被这份工作完全释放出来,“多劳多得,不用看老板脸色,只要肯干就有稳定收入。”
她印象很深,最多的时候她一个月跑了一万四。当时工资发的还是现金,她把所有钱装到钱包里,鼓鼓囊囊的,把拉链都撑坏了。
那时女骑手不多,像张玉荣这么能跑的更少。站长还给她拍下来,发了个微信朋友圈,到后来,站里的人都听说了她,“大街小巷,好多人看见我都问”,喊她“女汉子”、“女强人”、“女中豪杰”,请她传授经验。
后来,张玉荣带着丈夫也加入了外卖的行业,每天午高峰、晚高峰,夫妻俩齐上阵;下午空闲一点的时间,丈夫则回理发店开张几个小时,照顾照顾老主顾。也只有外卖行业的弹性,能让他们在兼顾收入的同时,留下这个陪伴了一家四口多年的小店。
2017年,女儿考上了南京的大学,张玉荣在南京买了一套78万的小房子,房贷15年,每个月还款2000元左右。女儿学费一年17000元,儿子学费一年15000元。前几年,公公和张玉荣的母亲相继癌症去世。所有开销,几乎都靠张玉荣和丈夫四个轮子跑了出来。
如今,一家四口团聚在南京。一个家庭,就这样借着外卖的桨,划过了十年的风浪,稳稳地停泊在新的岸上。
十年跑单,张玉荣从最初“连马路都不敢过”的外乡保洁员,成为了如今在省会城市买房安家、供一双儿女上学的行业中坚,打破了命运的隐形天花板。
平台保障制度,为每一位认真生活的奔跑者兜底 | 图源视觉中国版权图库
三
奔跑中的自我
对于很多身处家庭重压、或是经历过人生低谷的普通人来说,工作不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一处重新拼凑、找回自我的庇护所。
在成为骑手之前,唐利丹经历过一段漫长的“没有自我”的窒息期。
她年轻时曾做过酒店前台收银,但自从有了孩子,因为家里没有老人帮忙,她不得不做了整整六七年的全职妈妈。
那是一段“24小时都没有私人时间”的日子,时间全都给了孩子。时间久了,她愈发感到郁闷,“没有自我”。
唐利丹想社交、想“有自己的事情”,但从外地远嫁而来,她在龙游没有发小、同事。她也不愿去凑学校门口那些“家长群”的热闹,觉得他们的话题全是以孩子为主。她心中隐隐期待着有些其他不一样的东西。
为了缓解压力和产后减肥,唐利丹开始尝试跑步、徒步。一次,她在朋友圈发了求职信息,一位跑友对她说:“你力气这么好,天天跑步,来跟我送外卖哇,又锻炼身体又有收入。”
这句话给她的生活开了一扇窗。唐利丹重新走出家门,开始奔跑。
户外的唐利丹 | 图源受访者
最开始,穿着美团工装去学校接孩子,她还会有点紧张,问小孩:“妈妈送完外卖来接你,你会觉得‘倒霉’吗?”小孩回答说:“不会啊,你们是工作嘛。”
朋友约个跑步局、逛街局,她可以随时响应,玩够了晚上再去跑单,“这样子今天工作也做了,出去玩也玩了”。
还有爬山、外地跑全马,因为需要的时间长,以前她总是请不下假来。现在群里安排活动,都是她看别人的时间,“我是最自由的一个”。
更重要的是,游泳馆、爬山、跑全马,花的都是她自己在工作中赚到的钱。那个曾经自卑的全职妈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风里自信奔跑的女性。
如果说唐利丹是在白天的奔跑和攀爬中找回自信,那么鲁玮,则是在西安深夜的寂静中,让自己的灵魂得以放空。
鲁玮的生活也曾有过丰满的底色。他曾在体制内有过让人艳羡的工作,也曾“叛逆”地辞职,四处摩旅,为了爱情奔赴苏州,一个人从工厂的底层工人拼到管理层。
然而,当父亲患病、女儿读书的重担同时压下来,鲁玮主动收起了年轻时的叛逆,回归了家庭,每天白天照顾家人,晚上跑单。
在很多人看来,黑白颠倒的夜班极度消耗体力,但对鲁玮而言,晚上跑单的六个小时,反而是他一天中最享受、最自由的时刻。
“有时候白天回来累得很,本来也不想出去了,但是晚上12点半、1点钟,生物钟醒了,一出门,衣服一穿,头盔一戴,往摩托车上一骑,那个一颠,用陕西话说,我的‘魂就回来了’,感觉特别舒服。”鲁玮说。
凌晨两三点的西安街头空无一人,骑着摩托车穿行,在鲁玮眼里“比去秦岭山里玩还舒服”,是一种纯粹的自我放空。
鲁玮在大桥上 | 图源受访者
送单的目标明确,骑手和客户的关系也友好轻松。有的客人会多点一份饮料,顺手送给他喝;有时客人拜托鲁玮捎一份猫粮,他买到了,自己得意,客人也开心。
站点的同事很少有人相信鲁玮已经五十多岁了,都觉得他长相和心态像是三十多的。他也觉得自己越干越自由,“现在你再让我去正规的单位上班,我感觉别人管不住我了。”
如今,越来越多的骑手像鲁玮、唐利丹一样,自主选择跑单时间,可以有更多时间规划子女教育,分配家庭开支,有丰富的业余爱好,或是花时间提升个人技能。
跑单近十年,鲁玮也看到了骑手这份工作的变化。最初还有一些人不是很尊重骑手,阻拦外卖员之类的,但疫情那两年里,许多人都看到了骑手们在危难之际保障城市物资运输的关键作用,这两年,人们对骑手的态度越来越友好、尊重。
平台也在不断优化规则与配送机制,解决骑手在日常跑单中遇到的异常天气、商户出餐慢、申诉纠纷等现实困难。对鲁玮来说帮助最大的,是去年美团做到了骑手养老保险补贴的全国落地,为所有骑手提供参保补贴。
过去多年,由于没有固定单位,鲁玮一直以“灵活就业”的身份自费缴纳社保,每年一万多元的开销对家庭而言是一笔沉重的压力。美团的社保补贴减轻了不少他的经济压力。
鲁玮也感受到,这些年,国家对于外卖骑手越来越重视。国家对外卖员作为一份长期稳定职业的认可,对骑手们来说十分重要。
当前,“网约配送员”已经正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人社部等八部门联合发布《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将网约配送员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纳入制度保障框架。2022年至今,从最实在的薪酬按时足额发放,到今年7月1日正式实现的全国31省全覆盖的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各项骑手保障正在不断完善。
越来越多人选择把骑手工作当成一项长期职业。鲁玮说,他希望能在美团跑到退休的那一天。
每年7月17日是属于骑手的节日:“717骑士节”,由美团于2018年发起设立。今年第九届美团717骑士节年度荣誉盛典上,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说,骑手正在成为专业化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我们会继续努力,让骑手跑的每一单都值得”。
全国多地美团骑手之家,同步举办了“717不止一面”骑手大联欢活动 | 图源受访者
在不确定性增多的时代里,外卖骑手这份工作,正以其宽广的包容度与弹性的支撑,成为无数普通家庭对抗风浪、安放自我的安全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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