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寻衅滋事”成为调查劳动不公的罪名

几天前得知，长期关注劳动者权益“恰帕斯东风电视机”主编冯睿，被广东警方刑事拘留。

小五（冯睿）曾经是我们的朋友，在北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他一直关心劳动权益并为之身体力行。

据已知信息，小五（冯睿）于9月14日被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刑事拘留，目前羁押于广州市越秀区看守所。截至目前，已经23天。

关于案件的具体情况，目前能够获得的公开信息仍然有限。包括具体涉嫌罪名，以及此次羁押是否与他此前发布的劳动权益调查和年度盘点有关，也还有待进一步确认。

冯睿是2017年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毕业以后，他没有按照一条通常意义上更“体面”的道路生活。他去过皮村，在工友之家工作，后来运营“恰帕斯东风电视机”，长期记录劳动者的处境，同时建立劳动法支持群，批判白领996超时工作制度，关注劳动工人权益，关注骑手，工厂工人，并连续多年做劳动权益年度盘点。

这些年，他记录了很多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却并不应该被习以为常的事情。欠薪、裁员、失业、劳动纠纷，工伤，超时工作以及那些很少能够出现在主流叙事里的普通劳动者。

很多劳动者是没有声音的。他们没有记者，没有公共账号，也没有能力把自己的遭遇写成一篇能够被很多人看到的文章。

一个工人被拖欠几个月工资，一个外卖骑手拿着低廉的单价在雨里跑了一天，一个年轻人突然被通知裁员，一个人在工伤以后不知道该去找谁——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对于当事人来说是真实的人生；但事情过去以后，它们往往很快就消失了。

有人愿意把它们留下来，至少让别人知道曾经发生过。

这就是劳动权益调查最朴素的意义。它不是在“制造”劳动矛盾。很多矛盾在被记录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记录者只是把它们从一个人的遭遇，带进了公共视野。

所以我一直很反感一种说法：只要有人持续关注社会矛盾，就是在“挑事”。

似乎只要没人说出来，问题就不存在了。

一个人被欠薪，并不会因为没人讨论而重新拿到工资；一个人被恶意裁员，也不会因为没有文章记录，就重新拥有工作。不公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它只会变得不可见。

但如果一个长期调查、记录劳动者权益问题的人，最终是因为这些工作而被以“寻衅滋事”追究刑事责任，那么这件事就值得我们认真谈谈“寻衅滋事”这个罪名本身。

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带过的词。“寻衅滋事”长期以来就因为其适用范围和边界问题受到争议。它所覆盖的行为类型很宽，从公共场所的扰乱秩序，到所谓“起哄闹事”，再到一些通过网络实施的行为，都可能进入这个罪名的讨论范围。

问题恰恰在于：

当一个罪名能够覆盖如此多种不同性质的行为时，它的边界就必须格外清楚。

否则，一个原本应该针对具体违法行为的刑事罪名，很容易变成一个解释空间很大的“口袋”。

什么叫“寻衅”？什么叫“滋事”？什么行为已经超过了违法的边界，进入刑事犯罪？

这些都不能只依靠一个模糊的判断。不能因为某个人说了让相关单位不舒服的话，或者把社会中存在的矛盾摆到了公众面前，就简单地把他装进“寻衅滋事”这个口袋里。

劳动权益问题尤其如此

而“寻衅滋事”这个罪名，尤其值得警惕的地方就在这里。

当然不是说任何打着“劳动权益”旗号的人都可以不受法律约束。如果一个人实施了明确的违法犯罪行为，当然应该依法处理。

但调查本身不能成为犯罪。记录劳动纠纷不能成为犯罪。采访劳动者不能成为犯罪。

把已经发生的劳动事件整理出来，不能仅仅因为它让人不舒服，就被解释成“寻衅滋事”。

不然最后真正消失的就不是某一篇文章。而是人们直面现实的勇气。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只被理解成“一个自媒体人被刑拘”。如果一个长期记录劳动问题的人，最终因为这些记录而受到刑事追究，那么我们应该关心的就不仅仅是冯睿个人。

而需要关心以后还有没有人敢去做这样的调查？还有没有人愿意替那些没有话语权的劳动者留下记录？

我们可以不同意他的判断，也可以批评他的文章，甚至可以认为某些报道存在问题。但这些事情应该发生在讨论、质疑和公共表达里。而不是动辄进入刑事司法。

我尤其记得“2025年劳动权益事件盘点”前面的那句话：

“我们希望有一天我们要盘点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们聚在一起，只是为了跳舞，而不是为了记录不公。”

其实这已经是很克制的愿望了。​

没有人希望永远生活在一份又一份劳动权益报告里。没有人希望每年都要统计欠薪、裁员、工伤和失业。做这些记录的人，恰恰是在希望这些东西有一天可以少一点。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不再需要这些年度盘点，那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总应该有人把正在发生的事情写下来。

如果连记录不公都需要小心翼翼，那么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就只剩下一种非常干净、非常安静、也非常没有人的社会。

而这样的安静，完全不值得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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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支持​他可以给他寄明信片：

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联和街道广汕四路107号 020-82188910 冯睿 收 邮编：51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