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25岁画师坠亡之后

9月18日凌晨，网络昵称为“不吃西柚”的25岁全职画师袁媛坠亡。此前她刚刚遭遇了一场网络诈骗，被骗4万多元。作为自由职业者，全职画师原本就存在收入不稳定，整体抗风险能力较差的问题，最近两三年间，在AI绘画的冲击下，画师的生存空间正在进一步受到挤压。多重压力之下，这场诈骗带来的打击显得尤为沉重。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栾若曦编辑｜王珊

坠落

直到接通电话的前一刻，乔娜都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恶劣的玩笑。9月26日，乔娜正在开车赶回广州的路上，手机上突然收到一条微信群发的消息，这条内容以袁媛父亲口吻发布，说袁媛不幸离世。这条毫无征兆的消息，让她完全无法相信。等到给袁媛拨过去的电话由她父亲接起，乔娜才最终确认了袁媛已经在9月18日凌晨从32层楼坠亡的消息，“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乔娜告诉本刊，她原本还计划着中秋节约袁媛出来见面聚餐，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通过袁媛父亲的讲述和翻阅她在社交平台上留下的内容，乔娜才慢慢了解到袁媛此前遭遇了一场网络诈骗。袁媛今年25岁，是一名全职画师，网络昵称“不吃西柚”，平常主要在“米画师”等约稿平台接私人定制的插画稿单。9月17日，袁媛在米画师的平台上发布动态称，最近高强度画稿两天实在有些压力大，精神崩溃了，于是发布一则约稿启事希望大家扩散。她提到自己压力的来源，是因为在13、14日遭遇以约稿为由的网络诈骗，骗子自称闲鱼客服并以账户冻结为由需要刷大量流水解冻，通过公屏方式诱导她扫码并且开启借贷软件，导致她被骗4万余元，包括本金1万元以及各种借贷2.4万元。她还附上了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出具的报警回执。

袁媛生前在“米画师”平台发布的动态

乔娜说，她很少会点开米画师，没想到就这样错过了袁媛的消息，对她遭遇诈骗的事情并不知情，“要是早知道出了事情，虽然我经济上没办法帮助她太多，但可以邀请她来我这里住，退掉房子，帮她省一部分开支也可以啊。”

乔娜一直记得第一次和袁媛见面的样子。大约半年前，袁媛发了一条同城交友的帖子，想要和找住在附近有共同兴趣的朋友，闲暇时一起逛逛展会，乔娜看到袁媛是一名画师，账号里都是她的日常作品，聊天感觉也很投契，就约她到家里来喝喝茶。袁媛身高大约一米五，短发齐肩，四肢纤细，见面那天穿着蓝色上衣和牛仔裙。“我拍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冲着我笑眯眯打招呼，是个非常清新可爱的女孩子。”乔娜说，袁媛性格很开朗，对朋友总是不吝夸奖，两个人会分享自己生活中的趣事，聊聊绘画、手工和花卉植物，她很少抱怨生活，从不会拿朋友当作情绪垃圾桶。

袁媛社交媒体账号

袁媛告诉乔娜，自己大学毕业后一路旅居到了佛山，做了大约四年全职画师。乔娜说，袁媛一直很喜欢广府文化，佛山这边有很多非遗文化传承人，当地也有不少民俗体验馆和供参观的宗祠，她们日常会约着去看舞狮和划龙舟，还经常去花卉市场找寻灵感。“她对画画的喜欢真是刻到骨子里。”乔娜说，无论去哪里，袁媛总会拿着速写本，画不离手。

袁媛并不是美术专业出身，她曾经在社媒上回顾过自己过去12年的绘画旅程。袁媛从小学开始拿起画笔，但真正让她开启绘画的契机是在2013年，小学六年级的暑假，她偶然在贴吧刷到了一个坚持三个月日绘水彩的楼主，袁媛开始临摹她的作品，不知不觉自己画些小画，初中住校一周回一次家，总会在周五晚上用父亲的相机拍照，把一周课上存货传进电脑，发表在贴吧，哪怕像素和滤镜都不如人意，她的画作还是得到了不少网友的鼓励。慢慢地，袁媛开始做自己的原创角色。袁媛说中考失利后，自己在理科班的成绩直线下降，绘画是她在高中生活的“救命稻草”，积攒零用钱，有出校机会就直奔书店，绘本杂志成了她的治愈良药。

《直到T恤干透》剧照

那时候的袁媛经常在深夜躲在被窝里，读着大家的留言，“虽然也没有几条，但是仿佛咀嚼着这些甜，就能挨过难熬的明天”。高中毕业，2019年袁媛考入泉州一所二本院校学习工科，2020年上半年，用指绘戳出来的第一桶金买了平板，正式开启了电绘生涯，从头像到半身到插图，慢慢摸索，接到了更多的稿子，也认识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朋友张潇潇记得，大约在2020年前后，自己在首页刷到了袁媛的作品，“她的作品光感很强，色彩氛围非常明媚，我个人很喜欢她的风格”，张潇潇和袁媛就这样成为了互关好友，经常评论对方的画作，互相打气。

诈骗

在张潇潇的观察里，袁媛在画画上非常勤奋刻苦，能看到她时不时在做百日绘打卡练习，“画画其实很看手感，有时候可以行云流水画完一张，有时候可能会在某个地方卡住，很难推进下去，要画出她那样完成度的画稿，每天至少要画七八个小时，还要长期坚持，这需要极强的自律能力。”张潇潇发现，这些年里袁媛的画技进步很大，用色变得更成熟，练习图还会配上她的绘画思路和偏复盘的讲解，面对有些初学者提出的问题，她都会很热心地回复。袁媛对待自己接的每一张画单都非常尽责，“平时画师接完单，会给单主评论一些感谢合作的话，因为组织语言也很消耗时间，大部分人都是寥寥几笔写一下，但是她的留言往往是很富有文学性，情感非常饱满的一段长文，描述自己创作的灵感和画面的意境。”

袁媛生前在社交平台提到，被骗的4万多元，主要是花呗欠款占大头，加上房租和各种杂费导致每月至少需要8000元以上的金额。刷到这条消息时，张潇潇本想着是不是去找她约几篇稿子帮忙，没想到袁媛在求助的第二天就离世了，“我总会很自责，如果我当时马上去找她约稿，会不会让一切变得不一样。”她觉得，一向乐观的袁媛一定是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

乔娜告诉本刊，4万多块对袁媛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袁媛老家在四川，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离婚，但都没有再要孩子。袁媛父亲是农民工，母亲平常打打零工。袁媛一直很节俭，日常花费也不大手大脚，不会像其他年轻人在潮玩手办上花钱，她的钱都花在刀刃上，她平常自己下厨，会把每天做饭成本控制在两三块钱，全职画师的收入不太稳定，“一般月薪五六千的人，一年也攒不到四五万块。”

彭佳妮从事画师行业已经将近10年时间。根据彭佳妮的观察，除了少数天赋极强的人，普通人做画师的成长线大约要十年时间，画技成熟且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才能做到不缺稿，每个月有稳定的六七千块收入，哪怕是小红书等社媒做到一两万粉丝的体量，也不一定能有多少能真正转化成下单的稿件量，全职画师群体抗风险能力其实挺差，“家底要是不太厚，既没车也没房，或者背着房贷车贷，没有固定收入，却有固定支出，我其实不太建议大家干这行。”

9月17日，袁媛在画社群发布的最后一条消息

看到袁媛遭遇网络诈骗的细节，陆觅觉得和自己此前的经历如出一辙。陆觅告诉本刊，9月初，他也在网络上遇到了以约稿为由的诈骗，对方看到他在平台上的作品，询问他能否接单，加了QQ私信沟通。多位画师对本刊解释称，约稿平台交易会收取5%的手续费，画师会将这部分费用加到画稿中，很多单主会提出绕过平台交易，减少一部分支出，而且双方需要反复沟通稿件修改的要求和细节，约稿平台软件并没有QQ等即时通讯软件方便，添加彼此联系方式的情况都很常见。

陆觅说，对方前期沟通时装的很像，“问了大约排单要多久，还给了两张不知道哪里盗来的例图，”还装模作样提出走闲鱼平台，说这样更靠谱正规一些，让他来上架橱窗，再由对方拍下。很快，单主发了一张闲鱼付款成功的截图，里面附有一张二维码，让他扫码授权才能打款。“我之前没有用过闲鱼，以为钱转到了平台这里，需要我扫码问平台拿钱，没多想，觉得只是正常的流程。”陆觅扫码添加了假冒的闲鱼客服，对方提出需要下载Teams进行屏幕共享，提供了二维码，话术是新账号要求扫码转账解除风控，所有转账过去的钱都会原路返回，“中途我不想转了，对方又说账户出现了问题，如果不继续转，前面的钱不能返回。”

最后陆觅意识到被骗，是对方提出可以把钱转回来，但又发过来一张截图，最底下显示需要再交3000元，当时他觉得情况不对，挂断了屏幕共享，单主的账号很快也被平台封禁，陆觅一共被骗了5000多元，尽管去警局报警做了笔录，但警方称电诈大概率很难追回。陆觅在此之后一直很自责和伤心，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这是一场骗局，也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这么轻信别人，当时的心理有点像是沉没成本太高了，他们一直说最后会把钱还回来，好像还有点希望，但不继续转账，之前的钱肯定回不来了，而且屏幕共享时，对方一直在语音催促，声称平台要求在半小时内弄完流程，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超过时限就算违约，会很麻烦，也没有太多能思考的时间，“现在就是长了记性，脱离平台要走第三方渠道的，大概率都是骗子。”

一名从业4年的全职画师告诉本刊，绘圈这个领域其实相对单纯，一方面画师和单主的年纪都相对年轻，有许多从高中大学期间兼职接稿的美术生，据她观察，来约私稿的单主也多是18岁到30岁之间，大家社会经验相对少一些，而且单主来约稿其实包含着对画师画技和风格的赞美和认可，有时候还怀着对同样游戏或动漫角色的喜爱，比起社会工作领域中的甲方乙方，大家把对美好生活向往寄托在绘画角色中，彼此的心理距离天然更靠近，互相的警惕和防备并不会很强，但这种单纯也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

冲击

乔娜还记得，今年袁媛曾跟她提到，感觉自己的流量下降，收入在减少。

画师秦博有类似的感受。2015年，秦博大学毕业做了5年原画师，她印象中阴阳师这类精品手游的爆火，带动了对画师的高需求，画师行业发展的很蓬勃，大厂招人没有像现在这样注重学历，更看重作品。“我毕业的时候，有中大游戏厂来我就读的综合类大学招程序策划岗位，他们了解到我们学校也有视觉传达专业，也提出如果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发来作品给他们看看。但现在的大厂，他们面对综合类院校的学生，已经不太会给眼神了，宣讲会也只会在各大美院开。”

《写写画画》剧照

从2020年开始，秦博转做全职画师，主要接的还是游戏立绘和插图的商单。秦博记得，2020年到2022年期间，一张带场景的大插图商单从七八千涨到了一万五左右，如果细节要求更复杂，价格直逼两万，她的收入也从最开始的一万出头，涨到两万左右。外界普遍把2023年称为“生成式AI元年”，但那时候AI跑出来的东西还很扭曲，不够成熟，需要大量的修改，商稿的价格只有轻微的浮动，整体变化不大。秦博称，稿价真正降低是在2024年，AI发展的速度太快了，那时候AI辅助已经在进入工作流了，稿价差不多降了2000元，等到2025年，稿价相比最高点直接对半砍了。

稿件单价下降，画师也很难从数量上弥补来维持原有的收入。“商单的数量也在跳水。”秦博说，她有一家长期合作了4年的游戏公司，2022年，他们还在联系大量画师，一个群里有十几个人，一个立绘加一个战斗小人就能给到1万多，但能直观看到这几年他们的AI内容越来越多。今年年中，秦博联系他们是否还有新的商单对外发布，对方称，公司内部的模型已经部署的非常好了，只需要两个中级熟手画师在公司里细化，已经不需要再对外找画师合作。而且秦博发现AI让一些业务慢慢消失在市场里，例如应用程序的图标，通常是游戏里某一个大热角色，肩膀手部都不需要，比头像还要简单，行情好的时候1500元到2000元一个，现在基本不会看到这类业务发外包出来，AI已经可以跑得很好。

现在AI还在尝试拆分的工作，通俗一点来解释，把一张完整的插画按需要动的部位拆成独立小图层，比如头发、手臂、衣服、眼睛分别拆开，再给这些部件单独做运动，实现发丝飘动，手臂抬起，有时候细节拆分还要补图层比较复杂，以前甲方至少要给拆分师500元，如今已经有网站在尝试搞AI一键拆分，“那还需要人干什么。”秦博现在的商单，一半是甲方直接给AI色彩草稿，由她来细化，把AI痕迹抹除掉，修改结构的差错和看起来比较扭曲的部分，还有一半是手搓结合AI，“AI发展起来后，甲方给的时间也缩短了，只有以前的50%到70%，想要完全从零开始手搓肯定来不及。”眼下，秦博的收入又回到了6年前的水平，“AI还在不断进步，也就是说我的收入还有不少下降的空间。”

《玫瑰的故事》剧照

本刊采访的十多位兼职与全职画师称，他们原来一直认为，私人约稿圈是对抗AI的最后一道堡垒，画师被发现使用AI，几乎等于葬送了自己的画师生命，销号走人。但这种情况也在慢慢发生变化。黄舒文做了6年画师，社媒平台粉丝累积约2万，她发现最近一两年，出现了不少只简单学习了一些绘画技巧，就去用AI生成图盈利的人，有的会临摹一遍，有些人甚至改都不改。今年来说，差不多每个月都能看见一两个被发现使用AI后跑路的画师，而且因为用AI节省了大批的时间，所以他们的画价格很低，导致没什么名气的中低层画师不得不去卷低价，“比如之前画一个头像200元，用三个小时画完，现在卷到一个全身立绘200元，但要画到六七个小时。”

本刊接触的全职画师中，有不少人都在试图探索不同的创收渠道，有画师在建立自己的IP，转做手工博主，走文创赛道，还有画师想尝试网络开课，看能否增加些额外收入。秦博说，如果每个月的收入降到4000元，她准备转行去做化妆师或者美甲师，设计穿戴甲，这都算是美术实体行业。乔娜说，大约今年五月份，袁媛也提过自己有尝试找其他工作，但还没有回音，她们也一起讨论过未来的发展方向，考虑过做绘本，出传统文化相关的画集，画一些植物花卉的冰箱贴，甚至开网店售卖自己的周边，袁媛很认真地把这些建议记到笔记本里，可惜这些计划都成为了奢望。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中出现人物均为化名）

福利抽奖

「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

订阅读者专属福利

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

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

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

添加微信，发送凭证，获邀入群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小鱼/审核：小风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大家都在看